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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似飛自覺自己對物質的要求并不高。
但此刻,這一日三餐、頓頓都能吃飽、還能吃到肉,讓他心中驀然泛起一種拼勁兒。
他想起高成安方才說過的話:“士農工商,當今陛下對商人非常鄙夷,要求過他們不能穿上好的綾羅綢緞,不能頓頓吃肉,甚至每隔一段時間就不許一日三餐。具體律法我還沒了解,但限制頗多。古人言‘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只有讀了書,才能獲取聲望、地位。”
高成安說的時候,語氣里頗為自豪。畢竟他小小年紀就考中了童生,只要再考過院試,就是秀才老爺,見到縣官,可以不用下跪的。
何似飛覺得,高成安這話肯定是‘農工商’這三個階級有所偏見,但這也能反映一個社會現實,那就是讀書人的地位是真的高。比何似飛想象中的還要高很多。
想到這里,他一再提醒自己,這不是那人人平等,只靠拳頭說話的末世,這是和平年代,是農耕文明,是有皇帝這玩意兒存在的。對皇帝必須要尊崇,對上官更要尊敬。這才是這時代的生存之道。
既然如此……
何似飛想,那他是不是也能學點墨水進肚子,嘗試考個科舉?到時候他家就可以吃一日三餐,還不會有人置喙。
剛想到這里,何似飛微微睜開眼睛,一下就看到他爺爺給高成安買的那一刀宣紙。
一刀宣紙二兩銀子。
他們家一年才能攢五兩銀子左右,這還是朝廷格外開恩,免除他們賦稅徭役的時期。等到七年之后,家里人還得服徭役,交田稅,那時候,估計一年攢個二兩銀子都難。
……怎么又是二兩銀子,二兩銀子也就夠買一刀宣紙。
何似飛上輩子練過字,他知道練字有多費紙。如果勤學的話,一刀紙,一千張,也就夠寫兩個月。
這還不算筆墨硯的花費。
何似飛感覺有點點窒息。
此刻,他終于深刻的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就算是想讀書,也是讀不起的。難怪高成安表哥那么自豪,確實有自豪的資本——還算富裕的家庭,聰明的腦袋,良好的機遇。
何似飛到沒有嫉妒,甚至連羨慕都沒有,他覺得自己現在的家庭很好,爺爺奶奶都很疼愛自己,即使家里貧苦一些,桌上得糧食混著野菜一起吃,那也沒把他餓到。更別提,他這輩子還有健全的身體啊。
何似飛單手抓著車廂,單手隔著包袱摸了摸自己的銼刀。去到縣城后,他先賺些錢吧。
第三日,何似飛一行人終于到了縣城。
不同于村子和鎮子,縣城是有圍墻的,分為內城和外城。內城有宵禁,有晨鐘暮鼓,規模雖然跟何似飛上輩子所見過的地下城不能比,但相較于這四年來他的所見所聞,縣城已經算極為繁華的了。
托陳云尚的福,他們抵達縣城后,不用東奔西跑尋找客棧——陳云尚是陳秀才的遠房族親,早就托陳家族人在縣城租了一處院子。
院子不大,比不上高成安家里在鎮上那三進的宅院。縣城的院子只有一進,除了進門處的影壁之外,是三間正房,左右各有一間廂房。
帶他們入宅的男人笑容和氣,道:“陳少爺,高少爺,這三間正房,中間的作為正廳使用,布有羅漢桌、太師椅,日后如果結交了新的同窗,可以在此小聚。左右兩間房布局皆一致,有床榻、書案、柜子等。后院只有窄窄一條道,我讓人搭了幾根竹竿,可以晾衣服。東邊正房旁側還有一條窄道,通往茅廁。”
男人說的面面俱到,連何似飛和陳竹都不曾落下。
“至于這兩間廂房,自然是兩位小公子一人一間,不過廂房比較小,只有一張床塌和一個柜子。”
陳竹聽了非常高興,他家兄弟姐妹多,在農村的宅院里都沒有自己單獨的房間,沒想到居然在縣城有了一間。
帶他們來的男人又說:“不過這院子缺點也有,那就是比較小,沒有廚房,但勝在價格便便宜一點。”
陳云尚忙說:“最近府試剛過,不少童生都想來縣城跟有名望的秀才學習,租房的人定然很多,方叔能找到這樣的宅子,云尚已萬分感激。”
高成安也連忙道謝。
最后,兩人請這位叫‘方叔’的男人去酒樓吃飯,而陳竹和何似飛則在宅子里負責收拾大家帶來的行李。
等到所有行李都收拾好,何似飛已經喘著氣。他這個身體健全歸健全,但終究是被四年前那一場洪水給傷到根基,不算完全健康。
縱然何似飛這四年來已經非常注意調理身體,但因為營養跟不上的緣故,還是稍微有點虛弱。
此前在上河村的何似飛沒有那么緊迫的時間觀念,他一直覺得十二歲還小,等他調理到十八歲,不信調理不好。
但現在,既然他想要多多打拼,那身體健康必須是排在第一位的。
上輩子久病在輪椅上的經歷告訴何似飛,他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營養跟不上,這才導致身子骨虛弱。只要能賺錢,能一日三餐吃好,再配上鍛煉和良好的作息,一定可以調整過來。
陳竹的體力都比何似飛的好,他收拾完陳云尚的行李,見何似飛站在一旁喘氣,笑著說:“你快歇息一下,你現在只差在房間打掃吧,一會兒我去幫你打掃屋子。你年紀還小,別累著了。”
“多謝,”何似飛緩了一會兒,擦了把汗,說,“不用,我自己可以來。”
他說完,拿著苕帚去打掃屋子了。
等到陳云尚和高成安給他們帶飯回來,兩人已經把四合院打掃的干干凈凈,而且頗具人氣,看起來不是最開始那樣冷冰冰的感覺。
“辛苦你了,似飛,趕緊吃完休息,明日咱們在縣城逛一逛,熟悉街道,到時再讓你幫忙帶飯或者買東西,你便不至于找不著路。”高成安說完,打著哈欠進屋。
何似飛躺在完全陌生的床榻上,莫名的沒了睡意,他看著房上的那根木梁,設想著未來的無數種可能。
前幾日,他對于縣城的兩年生活并不抱有太多的想法,就連求學的態度甚至都不怎么積極。但經過跟高成安的接觸后,他才發現是自己以前眼界不夠。
“只有見識過繁華,才有資格說退隱。不然,還是會對外界的繁華世界怦然心動啊。”何似飛輕笑一聲,好無芥蒂的承認自己此前四年對這世界的錯誤認知。
不知道想了多久,何似飛閉上眼睛,一夜好夢。
這想法要是被十年后的人知曉,估計會扼腕頓足——連中三元何似飛,堂堂一代權臣,當年居然是為了一天能吃三頓飯,才開始打算念書的。
第8章
第二天,初來乍到的高成安和陳云尚被同年一起考府試的同窗邀約去喝酒、吟詩。那么帶何似飛熟悉縣城的任務,自然就落在陳竹身上。
然而陳竹也是兩眼一摸黑,他不過是上回陪陳云尚來參加府試,才來的縣城。且不說府試距離現在已經隔了快倆月,單單說他上回也不過是在客棧和府衙兩頭跑,壓根沒逛過街,自己都抓瞎,更別提帶人了。
但陳竹又不敢忤逆陳云尚的意思,等著他和高成安走遠,才苦著一張臉對何似飛說:“我、我對這兒也不熟,咱們就在附近走走,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