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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那精致的鏤空木雕,二就是何似飛的字。
趙麥自從店鋪的生意起來之后,每日除了在柜臺前鎮鎮場子,其他時間就在二樓練字。
這間木雕鋪子是他從父親手中繼承而來,早年經歷過小富小貴,也經歷過市場不景氣時的潰敗落寞。如今,人至中年,愈發通過練字來疏解心中的萬千感慨。
故此,他才能一眼就瞧出何似飛這一手柳體的好壞。
雖說柳體只是啟蒙幼兒都會學的一種字體,但能把柳體寫得這么好,趙麥感覺自己別說見了,簡直聞所未聞!
可今兒個,他面前就出現了一位。
何似飛上輩子因為心思深沉、不斷走神,練字時被先生打了不少板子,這才練就了心無旁騖的練字習慣。
這會兒,自然感受不到趙麥的心潮澎湃。
何似飛仔細將這份契書抄寫一遍,擱筆,回頭:“掌柜,寫好了。”
趙麥趕緊壓住震撼的心湖,強裝鎮定的在何似飛寫得這張契書上簽字畫押,他只感覺自己簽下的這個名字玷污了這一張字。
何似飛學著趙麥的樣子在兩張契書上簽字、按手印,隨后契約便成了。
趙麥二話不說收了何似飛抄的那張契書,同時趕緊給錢。
何似飛察覺到掌柜的小動作,卻沒放在心上。很快,他包袱里的十三個小木雕變成了一張一百兩、一張二十兩和兩張十兩的銀票,最后還有四兩碎銀。
何似飛對這場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的交易十分滿意。至于后續那十二生肖木雕能賣多少錢,便與他無關。掌柜趙麥能給他開出比‘馬上封侯’售賣價還要高的價格,已經算是十分厚道了。
況且,這筆錢對現在的何似飛來說,是非常大的一筆巨款。
他記得之前去書肆的時候,小二報價購買一套四書五經為二十六兩 ,在書肆騰抄則為四兩半,如果用書肆的筆墨紙硯,書肆還負責送封面和裝訂,則是七兩半。
這些錢讓當時的何似飛捉襟見肘,卻對于現在的他來說不算大問題。
何似飛心情雖然不是狂喜,但此前那種心里有塊巨石壓著的感覺倒是消散了不少——不管在末世還是古代,沒錢都是寸步難行的。想要過得好些,必須得有錢。
何似飛心里念叨:“有錢,只是第一步。”
他此前四年的生活環境決定了他的眼界和見識——那可真是窄得不能再窄了。
想要對自己未來有個模糊的規劃和認知,擴展知識面是現在的重中之重。何似飛覺得,自己跟高成安表兄這些日子來見識的不算少,可那也只是一些浮于表面的淺顯認知。
再說,何似飛自從跟陳竹熟悉以來,一直有種自己跟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感覺。在他的觀念里,生而為人,來到這世界上,天生就享受‘人權’——活著的權利、不違背律法和公序良俗的自由行為和言論的權利。
可這時代根本不給普通人足夠的‘人權’。
身為莊家戶,一日只許吃兩餐,不得多食;身為貧農,最多只能穿布衣,不得穿綾羅綢緞;沒有功名者,不得穿靴;普通百姓見縣官及以上官員需要下跪行禮……
何似飛已經很努力的融入古代生活,卻還是擔心自己哪一天不小心沒有裝出對皇權足夠的敬畏感——落得一個砍頭的下場。
有句話不是說的好么,既然打不過,那就只能暫時選擇融入。
而融入社會的最好方法就是多了解其風俗習慣。
何似飛腳步一轉,徑直朝著書肆走去。普通人的日常他已經接觸頗多,但對于自己這個階級之外的背景,何似飛可以說是兩眼一抹黑。他想多看看書,正史、野史、游記,有什么看什么。
何似飛晃了下腦袋,感慨一聲‘白首方悔讀書遲’——他要是不荒廢之前的四年,早早賺些銀子啟蒙,現在也不用對一切都抓瞎啊。
第21章
陳云尚用陳竹剛打回來的涼水洗漱后,覺得還是燥熱,復又躺回床上,松開衣襟,翹起二郎腿,讓陳竹在一旁給他扇扇子。
陳竹總是一副乖巧又順從的模樣,這打扇的活計,一做就是一個多時辰。胳膊搖酸了也不吭一聲累。
陳云尚也在這舒緩又微涼的風中重新睡去。
隔壁高成安往日這時候都會開始練字或默寫,今兒個卻罕見的沒有動靜。他將信箋這幾頁紙攤開,來來回回、反反復復看了不下幾十遍。
高成安在想何似飛。
他覺得,如果何似飛是那種頑劣的、爛泥扶不上墻的人,他不至于如此糾結。
偏偏何似飛不是,他雖然才十二歲,但已經非常乖巧,辦事又格外麻利——每日清晨在他醒來之前會給他打好洗漱用的水,在他洗漱時又趕緊出去買包子等早點,隨后背著書箱送他去陳夫子家。
何似飛在認認真真做書童該做的事情,可高成安卻沒有履行早先的承諾。
這件事高成安前幾日跟陳云尚說過,陳云尚原話是:“你作為他表兄,將他從村里帶來縣城,他就應該對你感恩戴德了。至于能不能學著認字念書的,重要嗎?暫且不說其他,咱們這小院兒的租金一年得十八兩銀子,算起來,他那處小屋怎么說一年也得三兩租金了吧?這可都是從你賬上劃走的,對他還不夠好?”
高成安下意識覺得陳云尚這么算不大對。
畢竟,就算他不讓何似飛來當書童,也得請別人當書童啊。那小屋的租金都該是他掏錢的。
把這些錢加在何似飛頭上,對他來說未免太不公平。畢竟,何似飛如果不來給他當書童的話,在上河村可以活得更加滋潤些。
況且,來縣城之前,高成安的母親跟他算過——隨便從宗族里找一個族親來給自己當書童,月錢至少得三百到四百文,還得管飯,一日飯錢按照最普通的八文算,一月至少是二百四十文。那加起來最少得五百多文。按照一年來算的話,少說也是六兩銀子。
高家雖然在鎮上有錢,但能省下六兩銀子的話,對他們來說也是相當不錯的。
因此,高成安的母親才會同意何似飛跟著來縣城。
高成安本來一腦袋的圣賢書,根本不會計較這些,還是因為他母親嘀嘀咕咕的說了些,他才恍然大悟——此行讓何似飛當書童來伺候他,其實是他家多占了便宜的。
如果何似飛此行能學到一些東西也就罷了,偏偏陳夫子不讓書童進院子。那何似飛就等于完全沒沾上他的光,只是分文不收還自掏伙食費的伺候他。
高成安到底是少年人,又是從小在民風淳樸的鎮上長大,品性單純,做不出占人便宜還覺得自己給人偌大施舍的厚臉皮姿態。因此,才一直對何似飛有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