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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似飛在交談的那兩個時辰中,把自己所有情況都介紹了一遍,當然隱沒去了自己穿越的事情,至于他為何寫了一手好字,何似飛甚至都沒編造,說在洪水來臨之前一位老先生教他的,但自打他八歲那年發了大水,就再也沒見過老先生了。
這完全是大實話。
那場洪水死了不少人,當時遠在京城的余明函都略有耳聞,要不是他當時生了場大病,不然他都要跟陛下請命來綏州參與治理了。
何似飛完全能自圓其說,他說自己幼年時曾跟隱居在山腳下的這位先生學習過不兩個月,因為時間尚短,再加上那段時間正值農忙,父母還未來得及告訴他爺爺奶奶。
接下來發大水,家里父母親戚幾乎全都沒了,只剩下爺奶和他。被救下后,何似飛斷斷續續發燒三個月,幾乎記不得此前任何事。這件事爺奶便一直不曾知道。
后來隨著年紀增長,何似飛漸漸能零碎的回憶起一星半點,只可惜這會兒的何家已經今非昔比,完全沒有錢供他念書,何似飛為了不讓爺奶掛心,只是自己蘸了水在石板上練字,或者用土塊在地上寫,他甚至還用銼刀在木頭上刻過字。
等到了縣城后,何似飛雕刻的木雕賺了些銀子,這才重新動了念書啟蒙的想法。
這一切,跟何似飛個人經歷完全一致。再加上他八歲那年斷斷續續發燒三個月,醒來后不記得往事的情況不少人都知道,這完全沒什么值得懷疑的。
何似飛曉得自己‘履歷’中的一處‘污點’,那就是他會寫字、念書的事情爺爺奶奶完全不知情。按理說,他一個未曾自立門戶的小少年,不該把這么大的事情瞞著長輩。就算是不想讓長輩擔心都不行,畢竟他年紀太小了。
但何似飛又不得不這么解釋,畢竟家里爺奶,甚至表哥他們確實不知道自己會認字。
這個隨便一查就瞞不住。
正好,余明函并不想收純良純善樸實的弟子。
活了這么久,他知道沒人能將表里如一的純善保持一輩子——即使是一張白紙,進入京城,進入朝堂后,白紙上都會濃墨重彩的添上無數筆。
余明函曾經的一位故友就是如此,純善、耿直、天真,如今已經兩人陰陽相隔,已經三十多年未曾夢魂相見了。
同何似飛猜測一致,余明函回鄉收徒,并非為了將自己一身本事傳承下去,他更想找一個合心意的弟子,希望弟子肩負起自己的抱負和理想——他的變法還未曾實現。
有天賦、有心計、有野心、有狂氣,內心卻又充滿仁義的學生,才是余明函最想要的。
能去敲響登聞鼓,能在書肆見到他一個落魄書生而不露鄙夷,身穿粗衣草鞋卻登得明堂,便是何似飛仁義的體現。
因此,余明函對于何似飛所講述的自己小小年紀就瞞著爺奶的事情一點也不覺得荒唐——即便這在大部分讀書人眼中都無比荒謬。
不過,即便余明函自己滿意,卻也不會明擺著表現出來——不能讓弟子太過驕傲。
吃完飯后,余明函給何似飛安排了前來學習的時間,便放他和陳竹回去。
余枕苗將兩人送出門,回來后看著余明函,欲言又止。
余明函抬眼看了他一下,余枕苗不敢在猶豫,立刻開口:“老爺,何小少爺出身村子,在縣城除了一個十多歲的表哥外,舉目無親,他年紀又小……該如何在縣城立足?”
余枕苗這是在說余明函為何不讓何似飛帶著陳竹住進余府,反正余府多住他們兩個還是夠的。
“枕苗啊,拜師第一日,我便讓似飛住進來,縣城其他人該如何想他?”
余枕苗愣了一下。
一個出身村子的泥腿子少年,一飛沖天成了余明函的弟子,堂而皇之住進余宅,再加上余明函無妻無子,百年之后這宅子明顯就是留給何似飛的。
這樣的話,別人先看到的不會是何似飛的才氣與能耐,而是他即將占有的巨大‘遺產’。讀書人的名望十分重要,何似飛要是因此被人嫉妒乃至抹黑,太得不償失。
他家主人這是……已經在變著法兒的維護弟子了。
“他要是不能靠自己留在縣城,便不足以當我余明函的弟子。”
第44章
何似飛不懂這時代師徒間的彎彎繞繞, 更不想管那些‘人言可畏’,他只是單純的喜歡自食其力。
故此,對于老師沒有提出讓他住下也并不覺得心寒。
上輩子老先生對他的評價便是:“滿肚子精明算計, 卻裹了一根頂天立地的瀟瀟君子骨。”
聽起來不像好話,卻是實打實夸何似飛的。
他的所有算計與交易基本上都是雙方談妥的,并不會作出強買強賣的事情來,更不會因為對方迫切需要某樣東西就趁火打劫。
回到客棧后, 何似飛小憩片刻,找小二詢問了一些木滄縣城租房條件后, 隨后帶著昨兒個包好的東陽木雕去找了趙麥掌柜。
今兒個何似飛倒是見了趙麥掌柜的這位堂弟——麥家木雕的精品鏤空木雕,皆是出自他手。對方與趙麥掌柜長得并不像,甚至也不是何似飛以為的那種魁梧外形。
相反,這位木雕師傅個頭有些矮, 甚至比十二歲的何似飛都高不了多少,肩膀和上臂倒是在衣服的包裹下顯得鼓鼓囊囊, 應該是因為經常雕刻練就出的遒勁肌肉。
“小公子, 來, 我給你介紹, 我堂弟,趙成,”趙麥掌柜特別熱情,“這位是何小公子, 我跟你說過的。”
趙成不大擅長交際,起身對何似飛微微躬身后又坐回去, 滿臉寫著憨厚。
何似飛也沒想到這位木雕師傅站起來給自己行禮, 立馬回了一個書生禮。既然已經拜師了,此刻便得以書生的規矩來要求自己。
趙麥方才好不容易起得有點熱絡的氛圍一下變得嚴肅起來。
他無奈, 只能邀請何似飛坐下,他給三人沏茶喝。
趙麥其實是稍微有些尷尬的,前些日子他剛剛跟何似飛說了一通拜師余老后的‘弊端’,還勸何似飛把雕刻這手藝學會,以后要多少銀錢有多少銀錢,吃香的喝辣的一輩子。
結果,這才幾日,何似飛就當真成了余老的弟子。
我這嘴喲,怎么當時就那么快。
趙麥著實不想得罪何似飛。這么一個自身寫字漂亮,又有一個身負絕活兒的長輩,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家——即便張榜時何似飛籍貫上寫了上河村。
因著這一層,趙麥暫時還沒想到一個合適的開場來恭喜何似飛成為余老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