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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燕鴻試探了幾句,見他似乎完全不記得那日的荒唐事,也就不再提起了,權當是酒后糊涂。過了幾日,顏澄又給他發帖子請他,他也怕再有上回的事,先推了,回話過去道,等過一陣再說。
進了七月,天氣一日熱過一日,圣人又罷朝了,說是老毛病又犯了,身子不舒服,朝中上下的事情,都盡數交給太子打理,七月里宮中是要擺宴席的,為了顯示圣人身子沒有大礙,宮宴還是一如既往地辦,甚至辦得比往日還要隆重。
謝韜已經好幾年沒有出席過了,今年也破天荒地要去。
謝韜與謝月鷺同乘一車,謝燕鴻與長寧同乘一車,時近七夕,車馬盈路,錦繡滿街。謝燕鴻掀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小兒手捧含苞欲放的荷花,沿街叫賣,還有人將荷花扎成雙頭蓮的模樣,圖個好意頭,滿街都是幽幽荷香。
宮里規矩嚴,長寧是不能去的,他只不過隨車,在車里等候。
謝燕鴻摸了幾個銅錢,讓跟車跑的六安買來幾捧荷花,分一些送回家去給母親和嫂嫂,另一些放在車里。荷花苞飽脹得像是馬上要破裂似的,上還有晶瑩的水珠,嬌艷欲滴。
長寧似是沒見過,伸出手去點了點花苞的尖尖。
這幾日,謝燕鴻見了他總有些尷尬,但長寧向來都是那副木頭模樣,謝燕鴻也就慢慢地自在起來了。
他想起長寧似乎是很喜歡花,別人拋給他的那朵山茶,他拿白瓷碗裝滿清水,花就這樣浮在上頭,竟也養了幾日。
謝燕鴻將微微綻開的荷花湊到長寧鼻端,長寧湊過去聞。他眼眸低垂,鼻尖埋入花苞中。鼻梁直挺,上面還有個小小的駝峰,五官線條硬朗,花苞卻柔軟馨香,至柔至剛。
謝燕鴻撇開目光,將花收回來,隨手放在一邊。
車速慢下來了,他再撩開車簾,車旁已經沒有行人了,前頭便是宣德門,金釘朱漆,雕梁畫棟,鐫鏤龍鳳,朱欄彩檻,禁軍佩刀分立,燈火通明,亮如白晝。車駕將停,一應人等都得下車了。
想著要讓長寧瞧瞧熱鬧,謝燕鴻又把車簾撩開些,讓開一些讓他看。
“進了宣德門就是大內,你瞧——”
謝燕鴻一回頭卻被嚇了一跳,長寧面如金紙,額上沁出豆大的汗珠,眉頭緊皺,眼神失去焦距,仿佛在經歷極大的痛苦。
謝燕鴻忙放下車簾,急急問他:“怎么了?!”
長寧閉上眼,嘴唇翕動,謝燕鴻把耳朵湊到他唇邊,聽見他用氣聲說道:“頭疼......”
這是怎么了?宿醉能醉這么多日?
謝燕鴻正要叫人,卻見長寧似是頭疼難耐,彎腰蜷起來,手抱住腦袋,要把腦袋往車壁上撞,嚇得謝燕鴻手腳并用爬過去,抱住他的腦袋。
六安敲了敲車門,說道:“二爺,該下車了?!?
長寧力氣大,謝燕鴻幾乎抱不住他,急得腦袋出汗,他叫道:“喊個大夫來!”
作者有話說:
床上打個架而已,應該還好吧?
第九章 君子有癖
六安跑著去請了大夫來,大夫把脈也把不出個所以然來,也只能說些模棱兩可的話,讓好好休息就完事兒了。
進宮的時辰不能誤,謝韜和謝月鷺過來看過后,便先行一步了。謝燕鴻留在后頭,長寧那一陣要命的頭痛似乎已經過去了,他靠在車壁上坐著,閉目不語,眉頭緊鎖,嘴唇還發白,謝燕鴻叫他,他也不答應。
也不知他是怎么了,謝燕鴻一時也無法,只能把六安留下來看著,自己匆匆進宮去。
太子主持的宮宴一如既往,謝燕鴻心里惴惴,并沒有宴飲的心思。顏澄跟隨著父母就坐在謝燕鴻對面,謝燕鴻朝他笑,他卻好像沒看見似的,轉頭與父母講話。
酒過三巡,謝韜提出要面圣。
別人提出來,太子敢不應,謝韜提出,他不敢不應。謝韜有從龍之功,從圣人在江東起家便跟在身邊的,當年前朝兵敗,圣人揮師叩開京師城門,沿著御街直入大內,謝韜是策馬緊隨其后的。
太子對待謝韜很禮貌,當即便讓內侍官拿著自己的牙牌去開內宮門,親自領謝家父子三人面圣去。
圣人起居的福寧殿就在面前,謝燕鴻本以為太子會和他們一塊兒進去,誰知道太子坦坦蕩蕩,在殿門外就停住了腳步,示意他們進去。謝韜與謝月鷺先行,謝燕鴻落后了一步,看了太子一眼,正好與太子的目光對上。
太子朝他一笑,笑得促狹,謝燕鴻不明所以。
“那日是孤考慮得不周,”太子的手虛虛握拳,抵在唇邊,笑道,“沒想到小鴻不愛紅妝?!?
謝燕鴻聽得一愣,好一下才反應過來,太子以為他好男色。怪不得那日沒有后招,原來是這里圓過去了。定是玉脂說了些什么才讓太子誤會,謝燕鴻干笑兩聲,心想著,誤會斷袖好過誤會自己不識抬舉,拂了太子的美意。
太子以為他不好意思,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君子有癖,瑕不掩瑜?!?
謝燕鴻怕他再說點什么尷尬話來,連忙告辭進了福寧殿去。
大夏天的,福寧殿卻門窗緊閉,一絲風都不放進來,圣人怕是病得不輕,謝燕鴻心里一沉。謝韜正坐在床邊,謝月鷺立在后頭,床帳掛起來,圣人正靠坐在床頭,看著氣色卻不錯,面色紅潤,不似大病。
謝燕鴻忙請過安后立在兄長旁邊,靜靜聽著。
謝韜正與圣人聊著往昔的戎馬歲月,正聊到彭城一役,設伏九里山,重創李朝大軍。攻下彭城后,京師再無屏障,水軍千帆競發,沿汴水北上直取京師,改朝換代,定國號為“梁”。聊起崢嶸歲月,總是讓垂暮之年的人煥發生機,圣人聊得痛快,面酣耳熱。
“......那群蠢材,在九里山被圍了,驚得下巴都掉了,被打得哭爹喊娘,好不痛快!”圣人先是大笑,然后又想起了些什么,語調急轉直下,“可惜了獨孤信,也是一代將才......”
謝韜卻似不愿再聊,垂首沉吟不語。
圣人長嘆一口氣,握住謝韜放在膝上的手,嘆道:“朕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年紀上來了,兒女也都大了,見一次少一次,你也多來宮里看朕,聊聊往事也是好的。”
謝韜也不說些龍體康健之類的奉承話,再聊幾句后,便告退了。
前頭宴席也快散了,干脆直接出宮門。謝燕鴻跟在父兄身后,左右無人,領路的內侍官也在前頭,謝月鷺說道:“圣人看著精神頭還好,父親也該放心了,一時半會兒還亂不了。”
謝韜卻不以為,皺著眉頭,并不開懷,他說道:“圣人面色紅潤,手心卻發涼沁汗,是外強中干之兆?!?
父子三人各有計較,一時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