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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家中母親還在,隊伍啟程時卻沒來相送,就這么個弟弟送行。她自己嫁那么遠竟也不哭不鬧,身旁一個隨從沒有不說,這一行除了圣人賞賜的嫁妝外,她的貼身行李也就是帶上車的一個綠錦包袱,婢女說里面好像除去幾件衣物就是紙筆書冊。
看來那些高門世族、五姓七望不過如此,落魄了也就那樣了。
感慨之間,舜音登上了車。
馬匹吃草正歡,不安分地撂了幾下蹄子,車里先前她看過的那折本沒收好,隨著車動滑了出來,掉落去了地上。
婢女趕緊追去撿。
番頭已著急上路,不耐煩道:“不就是一冊書,涼州也有,不必撿了!”
舜音挑著竹簾說:“撿回來,那里面有我的手稿。”
番頭頓生驚奇,嗓門更大了:“喲,想不到夫人還會自己撰文吶?”
舜音頭稍轉,隔著輕紗的臉面向他:“閑時無事打發時間罷了。這里還有別的書,不如借給番頭看吧,以免這一路你無以解悶。”
番頭齜牙笑:“我才識得幾個字啊。”
舜音也笑一聲:“我聽你先前回答舍弟那番話說得一套一套的,口舌了得,還道是博覽群書呢。”
“……”番頭突然笑不出來了,垮著臉干咳一聲。明白了,原來是早就看出他那是在戲弄她弟弟,在這兒等著他呢,居然是個有脾氣的!
婢女將折本撿了回來,舜音一手接過,放下竹簾。
直到身下的車往前駛動,她才摘去帷帽,低頭撫了一下發皺的裙擺。是方才送別弟弟時強壓著心緒,手指攥得太用力了,到現在手心攤開,指節都還泛白。
她閉了閉眼,又睜開,輕輕自言自語:“沒事,值得的……”
番頭大約是受了刺激,后面一路再也沒停過,動不動就喊“快走快走”,硬是連著趕了三個時辰的路,連中途用飯也是在路上,半點時間也舍不得耽擱。
到底是西北大地,落日也晚。等夕陽拖拽最后一絲余暉隱下山頭時,隊伍終于停了下來。
舜音懶得與番頭計較,任由他去折騰,趕路時幾乎一直閉目養神。
此時覺得外面的風聲似乎變小了,她才睜眼朝窗格外瞥去,隔著窗簾,隱約見到前方有高聳城墻。
她有數了,難怪番頭這么趕,原來是想今日就過關口,料想這便是進入涼州的門戶了。
果不其然,番頭在外面粗聲粗氣道:“夫人,到會寧關了,過了關口之后可要小心些,咱們這兒畢竟人多勢雜,可不比中原皇都!”
舜音只當他是有意回敬之前對他的嘲弄,根本沒理,仍挑著簾布在打量外面那高聳的關口城墻,以及城墻上影影綽綽的守兵身影,掃視兩遍才收回目光。
番頭也不啰嗦,轉頭就去前方叩關:“守官呢?趕緊開關放咱們進去!”
上方有守兵高喊回話:“關口已閉,無事明日過關!”
“誰說無事!咱們是奉命去迎親的!”
上方守兵口氣一樣不善:“替何人迎親?”
舜音在車中聽著外面那一應一答的喊話,心想這下番頭總不能再裝傻充愣了。
下一瞬,番頭果然大喊道:“涼州行軍司馬!”
舜音挑眉,原來她要嫁的竟是涼州行軍司馬?
那就不奇怪涼州總管會親自過問婚事了。行軍司馬掌弼戎政、參理政務,是個實權要職,屬于總管左膀右臂,地位也只在總管之下了。
她現在反倒奇怪怎么會挑中如今的自己了。
外面守兵仍是不依不饒:“哪個涼州行軍司馬?”
番頭連手令都拿出來了,卻仰著頭叫喚到現在,早不耐煩,此刻聞言勃然大怒,張嘴便罵:“瞎了你的狗眼!涼州還有幾個行軍司馬?行軍司馬穆長洲!”
吼完四下皆靜,忽聽身后馬車里傳出一聲輕問:“誰?”
番頭皺著眉回頭瞪一眼馬車,心想這是又在嘲弄自己不成,這么大聲還能聽不清楚?干脆又吼一遍:“涼州行軍司馬,穆長洲!”
馬車里,舜音往右側坐,靠近窗格,一手還捏著簾布,愕然回神,至此才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穆長洲?
第三章
實在有太久沒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但幾乎聽到的瞬間,舜音的腦海里就浮現出了一道久違的身影,連同少時那些久遠的回憶也被勾了出來。
那時候她還是長安城中名副其實的高門貴女。父親不僅承襲祖上密國公爵位,還是當朝兵部尚書;母親出身滎陽鄭氏,獲封郡夫人。
即便二都之中權貴無數,封家也絕對算得上其中的佼佼者,榮光無限。
九歲那年,封家迎來了個客人。
涼州的武威郡公與她父親早年略有交情,其膝下有一養子,據說頗有文采,因要入京讀書備考,借住封家。
族中兄弟姊妹們都說,河西之地多豪杰,武威郡公穆氏一族定然也是,只是不知這養子生得什么模樣。
封家曾以律學傳家,到了舜音父親這輩卻履立軍功,她父親也因而得以坐鎮兵部,族人自然仰慕豪杰勇武之風。
但馬上就有人推測對方可能年紀很大了,畢竟能入京備考的都是苦讀多年,有的直到入土都還中不了進士呢。興許此人只是因權勢而攀附武威郡公,才被收為養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