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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長洲要走,忽然掃了一眼她手上木匣:“里面大概不是什么好東西,勸你別看了,想必你也用不著。”說完一振韁繩,策馬走了。
隨行兵卒緊跟而去。
舜音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他這是聽到了什么不成,忽然說這些……隨即馬上轉頭,快步進府,直去后院。
一路腳步越走越快,直至進入房中,合上房門,她匆匆坐去案邊,放下木匣和書,將自己收好的折本取出。
抽出最新的一冊翻開,是她那晚寫下的“會寧關”三個字。她卷袖研墨,一邊閉眼回憶當日入關時見到的情形:守軍幾何,防范如何……再睜眼,取筆蘸墨,飛快落筆。
很快紙上多出幾行字,卻又是再尋常不過的描述,沒有半個字提到守軍與防范。她停筆,輕輕舒出口氣,想起弟弟封無疾。
自長安出發前夕,封無疾曾將圣人的任命詔書悄悄給她看過。當時看見里面一句“眼明耳闊,觀八方以寧州郡”,她便留了心思,料想圣人安排他做秦州司兵參軍,是要讓他借軍職觀察搜集邊防情形。
而秦州正對著的最大邊防要地,便是河西地界。所以這要觀的八方里,首要就是涼州。
封無疾當時一路都因婚事生著氣,心思沒放在上面,想必被她點醒后就該反應過來了。
雖不明白圣人為何需作如此安排,但這對封家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是破局的希望。
舜音擱下筆,拿過另外幾冊折本,封面已然陳舊。她隨手翻開一冊,里面有不少地名,有的地名下面寫滿,有的下面只寫了幾句,是多年前她留的痕跡了。
她確實不好文事,反而因著父親的影響,樂于觀察兵事:防務、軍情、部署、輜重……少時總與族兄弟們待在一起,也是因為他們愿意與她討論這些。
早年孩童玩耍,從未當真,年少才嘗試搜集記錄。那時穆長洲早已高中離京,自然不會知道。
只不過很快家逢巨變,她獨居道觀,六年未能踏出長安一步,也再沒做過這些。
那本《封氏聞見記》不過是個幌子,本以為今日去總管府要費些功夫提出,才好獲得四處觀望的便利。沒想到總管夫人竟很希望她與穆長洲時時黏著,直接給了她接近軍務的機會。
舜音想到此處,唇邊牽出笑,一邊伸手打開了那只木匣,里面果然是劉氏給的一冊書。
一翻開,只看見上面交疊重合的男女身體,極盡纏綿,她眼皮一跳,連忙合住,臉已燙了起來,才知道這書里講的是什么。
緊跟著就想起穆長洲臨走時的那句話,舜音臉上更燙,自言自語一句:“確實用不著?!闭f完一把拿起來,起身走去柜旁,直接塞去了最底下。
第七章
陽春已到極致,涼州卻仍是春意蕭瑟,府中也只有零星綠意。
一大早,勝雨手中提著一串碎玉片子做成的風鈴,懸在舜音居住的東屋門上,碰出一陣鐺鐺脆響。
舜音站在門邊,聽著這清晰的聲音,點頭說:“可以了。”
勝雨垂手問:“夫人為何要懸這個?”
舜音說:“這在長安叫占風鐸,可以用來占風向。”
勝雨只當她是為了緩解思鄉之情,可又覺得這位置不妥:“還是替夫人懸去檐下吧,這里風吹不到,又是在門上,開關門都有聲響,有人靠近也容易碰上?!?
舜音心想那不正好,不然還懸它做什么,口中道:“無妨,就這樣?!?
她說著話,眼睛往主屋那兒看,忽見主屋門開,走出了那道頎長身影,立即轉身回到房內。
很快瞥見勝雨在門前見禮,大約是他經過時停了一下,隨后沒了動靜,人應該是去外院了。舜音忙又走去門口,外面果然不見穆長洲身影了。
她暗自擰眉,好幾天了,他莫不是把那日說好的事給忘了?
還沒想完,昌風自外院匆匆走來,到了門前垂首道:“請夫人準備,軍司今日外出,已出府門等候了。”
舜音頓時心頭一松,端莊點頭:“知道了。”
昌風復命去了。
勝雨聽出她要出門,便要進房伺候她準備。
舜音已然回頭,一手取了帷帽便往外走,其實早準備好了,腳步太快,連帶門上的占風鐸都被她衣袖拂得一響。
走出府門,穆長洲果然在門前等著,正束著護臂,轉頭看她:“來得真快?!?
舜音將帷帽戴好,淡淡回:“怕來晚了耽誤公事?!?
穆長洲似笑非笑地點頭,往階下走:“那走吧?!?
階下還站著牽馬等候的胡孛兒和張君奉,眼睛都在看她。二人身后跟著接應時的那一行持弓兵卒,想必都是穆長洲的親兵近衛。
胡孛兒抬手朝她略略見了一禮,指著階下一匹騮色高馬,大嗓門地道:“聽說夫人也要去?那可只能騎馬了??!”
舜音走過去,看一眼那馬,轉頭問穆長洲:“這是給我備的?”
穆長洲翻身坐上自己的黑馬,點頭。
舜音理一下衣袖衣擺,抓韁踩蹬,輕松坐上了馬背,馬立時小跑,帶著她搶先往前。
胡孛兒眼都睜大一圈,直直瞅著她騎馬出去的身影,這么熟練?
一旁的張君奉也不禁看了過去。
穆長洲接了昌風遞來的橫刀掛在腰間的蹀躞帶上,又一手接了長弓,打馬往前,經過他們身前時說:“那是前兵部尚書之女,會騎馬有什么可驚奇的?!?
二人總算不看了,立即上馬跟上他。
舜音隨馬往前小跑了一段就勒停了,回頭看一眼,穆長洲已打馬過來。
她握著韁繩打量,看他身上青黑錦袍凜凜,腰佩橫刀,臂挽長弓,甚至比那晚剛重逢時的模樣還要英武勃發,晃一下眼說:“還是第一次見穆二哥這般裝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