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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晴沉心問緣由，挨不過，云簫韶說：“他不是你們爹，”好賴攢的齊整話，“總是宮里，你每喚殿下就罷了。還有宮里皇后，也不是你們奶奶，尊她一聲主子娘娘。”

這話，畫晴納悶：“宮里奶奶——皇后主子娘一向與娘親厚，直當(dāng)親閨女一般，如今怎要生分？”

畫晩十歲的人知道什么，疑道：“生分？娘沒說要生分，不是說宮里規(guī)矩？”

云簫韶沒得胸口又要燎火星，親厚，真真是親厚。

那可不，衣食住行賞人，什么銀子都指著呢，怎么不親。指望完了，她住進(jìn)慈居殿了，親近也就裝完了。

虧云簫韶一個賢惠人兒，緊著自己吃穿用度也要幫襯宮里，李懷雍有時行事走動也從她處支領(lǐng)，她哪有過怨言。

這規(guī)矩再沒有，要改。

抬頭看畫晴，丫頭身上半新不舊襖子，云簫韶袖子一揮：“畫晴拿鑰匙開箱，取十兩銀子置辦衣裳。”

哪有不好的，畫晴問她要什么樣子，她指著畫晴：“要素縐雨花棉，”畫晴夷猶，說娘穿會不會太素，云簫韶笑，“我穿什么，還要白萼梅樣子花兒，領(lǐng)子做藍(lán)底。”

話到這頭哪個還不明白，都是畫晴可心的花樣子，云簫韶仍是笑：“給你裁來！還有畫晩，你兩個多久沒添新衣裳？”

畫晩歡天喜地，畫晴則聽出響兒，打發(fā)畫晩出去，望榻邊上挨坐下：“娘什么計較？只對我說。”

云簫韶?fù)u頭不言語，她又說：“去年進(jìn)來的例，宮里年節(jié)時下賞紅封活似地里撒苗兒，皇后娘娘宮里這項少不得是娘出，可一大筆開銷。娘的嫁妝不少，可又不會趴窩生蛋，咱們不減省著些兒？”

減省，減省她個沒心肝的老虔婦，云簫韶回想，卻可不，上輩子都是這個例，少不得心疼，哎那可都是爹娘陪給她的銀子，她這一份兒，另云箏流那一份也是進(jìn)的徐家門，等閑都喂的白眼狼。畫晴又說起太子殿下也多禮錢，云簫韶說不得截口打斷：“沒了，皇后或太子再來問支領(lǐng)，你就說用凈了。”

她少有疾言厲色，唬得畫晴一跳。

……

慢著。

云簫韶發(fā)夢似的問：“去年進(jìn)來？”

一陣疾似一陣如擂鼓只悶在胸口，去年才進(jìn)來？去年才進(jìn)來！懷成兒是仁和二十年，進(jìn)來第三年才生的頭胎，不是！自己這單是害病，不是有身子！

好！好！云簫韶?fù)嵋粨犷I(lǐng)子口，畫晴問什么一驚一乍悲喜事，恰外頭畫晩打簾子進(jìn)來：“爹——殿下來看娘。”

云簫韶一團(tuán)喜氣還沒體會盡，一愣。

第4章

“別忙，”云簫韶叫著人，“去告訴殿下。”

告訴什么，一時半刻沒說。

不是吊人胃口頑，而是云簫韶心思好比纏著的飛絮游絲，翻飛沒個定數(shù)。

原先想說待咱們勻臉梳頭，這是一貫見太子駕的規(guī)矩，可是，云簫韶已經(jīng)少說半年沒見過李懷雍。

眼前這個么，更別說，往前頭數(shù)七八年的李懷雍。

對他哭？對他笑？該是什么章程，云簫韶實在不知。

踅摸良久，把聲量低沉著：“就說，我睡下的，先請他回。”

畫晚出去回話，屋內(nèi)默默，單等著不速之客逕走。

忽地聽見外間畫晚扯嗓條：“殿下，我們娘正睡著哩。”

屋內(nèi)兩個一驚，連忙安頓云簫韶面朝里躺好，聽一陣腳步疾，又一陣窸窣窣，畫晴的輕聲兒：“請殿下的安。”

“嗯，”溫吞吞的男聲叫起，“這時辰還歇著，昨兒夜里沒睡得安穩(wěn)？”

是、這是，武陵人踏舟桃花源？還是俞伯牙聽海蓬萊島？今生今世竟又聽見他這般家常言語。殷殷的，關(guān)切的，好似真事兒真情兒。

云簫韶?fù)碇槐坼\被閉閉眼。

畫晴答兩句，末了道：“等娘起來俺每與她說，教她親上崇文殿向殿下請罪。”

意思現(xiàn)成是要送客，沒想自覺著身邊榻一個角沉一沉，身后近處傳來的聲兒：“無妨，我陪陪你娘。”

？徑自望榻邊上坐了？要坐在這里看？干看什么。

聽李懷雍又問幾句起居日常，諸如餐飯一般，庇股只安定在榻上不挪窩，把個云簫韶白捱得如芒在背，緊攏香肩不敢亂動一動。

須臾，她聽著他的，那是一輩子的指望一輩子的念想，低低笑道：“我在這里，你安睡不得，我且去，晚間再來看你。”

一時說不上，他慣得好一副溫良嗓，又細(xì)貼著人心肺溫聲言語，燙得云簫韶鼻尖一酸。

又聽他道：“再過一刻喊你娘起來，午間不敢放任睡，要防著晚上沒困頭。”

畫晴兩個稱是，一陣腳步溜著煙，消失在門外。

回來看人，只不起身，畫晚抻頭看看，不得了，驚道：“娘怎哭起來？”

怎，誰知道。云簫韶袖口抹在臉上，思來想去不值。

可是眼中發(fā)澇似的不住，罷罷，想是哭這身子的魂兒，忒可憐，就剛進(jìn)來這幾年有幾分好，你還沒享著。

哭一陣子歇住，只覺通身舒暢耳清目明，隱隱一個念頭，往后許再不必為著他落淚，可是好。

這日后頭云簫韶沒忙別的，一味拉兩個丫頭說話做針指，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不夠，到入夜歇息，謝天謝地不得沒眼色的來打攪，舒舒服服安寢。

約摸燭火滅過兩刻，云簫韶心里有事還沒睡，躺著不知哪一縷眼風(fēng)掃著門簾，地上竟然有個人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