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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阿耶阿娘馱著好不容易弄來的茶葉和絲綢,像往常一樣來到了一個地方做買賣。誰料,我們才去兩天,那里忽然關了城門,所有人不得進出。一打聽,竟是有人反了。阿耶的貨物全被他們扣下了,阿耶去討公道,被他們打了一頓,高燒不退沒兩天就去了。阿兄被強制拉去守城。再然后,不到一月,大唐的兵便攻破了城。阿兄再也沒回來。
“阿娘和我被當成俘虜,從那邊被押往大唐。走到秦嶺的時候,阿娘終究是撐不住了。將她就葬在了那里。我被押往了長安,進了平康坊。她們教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但有一聯詩我第一次聽到,就怎么也不肯去學了。我被打被關,還是霜娘求了情才能出來,他們也就罷了。直到,那日在程二郎家,看到了那道菜。”啪嗒一聲,一滴淚落在了湘妃色的水里,濺起一朵小花。
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徐桃萬萬沒想到,自己隨口取的一個菜名,竟戳中了一個女子心底最深的往事。
這一滴淚仿佛打開了雪娘心底的閘門:“若非阿娘臨終握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這會兒多半已經不在了。所以,雖然我不敢再聽再看那首詩,可是,在她們問我名字時,我腦袋里浮現的仍舊是那首詩。我淪落風塵,辜負了耶娘取的名,卻不敢忘記那日的場景,才在那聯詩里取了個字代替之前的名。”說到最后,她已然哽咽了。
一張輕柔的手帕覆在了她的面上:“難過就哭出來吧,阿云。”
雪娘渾身一顫,忽然抱著徐桃的腰失聲痛哭起來。
徐桃輕輕撫摸著她的頭,望著遠方的天空。那里,日頭正高高懸在天空,靜靜看著人間的悲歡離合。
許久,雪娘這才逐漸止住了哭聲。她松開徐桃,忽然后知后覺地抬頭:“你,怎知我叫阿云?”
“之前程郎君說過,你在他面前贊過多次拿云宴,再加上你還了我云朵玉尖面的方子。”徐桃用手帕輕柔地給雪娘擦著眼淚,“方才你說,那聯詩里面取了個字代替了之前的名,所以就猜了一猜。”
雪娘輕咬著下唇:“實不相瞞,你之前過來的時候,有時候我在房里。雖然很想邀你上來坐坐,可是,我怕……”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你的一曲琵琶傲立京城,我也為了我的目標而努力做菜,我們都是憑借自己本事在努力生活的人,何必去管別人的想法呢?”徐桃握住她的雙肩。
瞧見雪娘怔怔看著自己的模樣,徐桃低下頭來,平視著她:“再說,不管是云、雨還是雪,它們都是水做成的,又有誰比誰高貴,誰比誰骯臟呢?”
“真的?”雪娘睜大了眼睛,“云也是水做的?”
徐桃斬釘截鐵地點頭:“當然。若是你不信,下回我們去終南山采一片云瞧瞧去。不過,也不是所有的云都是水做的。”在雪娘疑惑的目光中,徐桃眨了下眼:“我的云朵玉尖面就不是水做的。”
雪娘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就知你是個捉狹的,也不知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再不理你,我要吃這炙肉了。”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你這炙肉味道跟我阿娘所做有幾分相似,我在長安再沒吃到過這種味道的。不過,我覺得,還是她做的更好吃。”說著,她眼圈兒又紅了。
那多半是安息茴香的功勞。徐桃剛拿起一串,便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怎么我出去走了一圈,你們竟為了爭這炙羊肉吃惱了不成?”
雪娘撲哧一聲笑,眼底的酸澀消失殆盡:“我呸,你呀,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徐娘子,快把她打出去,別讓她吃。”
霜娘坐下,拿起一串:“你搞搞清楚,這錢可是我付的。”
雪娘哼了一聲:“哼,那我可更要吃了。”
作者有話說:
怎么我出去走了一圈,你們竟為了爭這炙羊肉吃惱了不成?這句致敬紅樓里面黛玉調侃他們搶粽子吃。雪娘的秘密揭開啦,我可太喜歡她啦。
第31章 豆沙粽
◎這靈沙臛可真是細膩,想來當年虢國夫人家的也不過如此。◎
三人說笑了一會兒,便瞧見一個倩影快步過來。雪娘正好朝向那邊,瞧見來人,推了一把徐桃:“快,你的小姐妹擔心你,來尋你了。”
付洛瑤剛走到亭外,聽到這話略有些不好意思:“并非如此,是龍舟結束了,有人過來問炙肉。”
徐桃起身,沖兩人笑道:“多謝二位招待,那我先去忙了。改日有空再來瞧二位。”
“去吧,我們坐了這許久,也要去逛逛了。”雪娘起身,“平康坊沒甚好玩的,又遠,不值當你天天跑。哪日我來你們永寧坊瞧瞧。”
霜娘也點頭:“正是如此。不必理我們,你自去忙吧。”
徐桃與付洛瑤便一道往攤子去了。剛到攤前,付洛瑤就拿起一張新圍裙遞給徐桃:“喏,換一件吧。”
徐桃低頭一瞧,方才雪娘都把她圍裙哭濕了一大片。她麻利地換了圍裙,又開始了烤羊肉串。
來曲江湊熱鬧的人可真多啊,不一會兒,等羊肉串的人就排起了隊。午時還未過,五斤羊肉竟就賣了個精光。
徐桃熄火的時候,最早那個郎君抓著一個人急匆匆地沖過來,看到空空如也的爐子,他一臉不可置信:“什么,炙羊肉串這就賣完了嗎?”
徐桃笑道:“不巧,最后兩串剛剛才被人買走。”徐桃笑著指了指幾丈外的一對夫妻。
那郎君看去,瞧見他們挨在一起親親熱熱地你一口我一口,更是遭受了暴擊,對旁邊的同伴嘆氣道:“哎,若是詩會再早些結束,咱們就能趕上了。”
同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若非那藍衣士子做出那樣精彩的一首七律,光靠你我,這詩會還不知要何時才能結束呢。”
“也對。”那郎君又嘆一口氣,看向徐桃,“炙肉沒有了,粽子可還有嗎?”
徐桃轉向付洛瑤。付洛瑤打開蒸籠一瞧:“還有兩個靈沙臛的,兩個八寶的,兩個鮮肉的。”
“某全要了!”那郎君忙從懷中取出一把錢,生怕誰搶走了。
徐桃用線給他們捆好,又取出了兩只煮好的咸鴨蛋,笑道:“郎君兩次光顧,這兩枚咸鴨蛋贈予兩位,愿端午安康。”
那郎君臉上總算露出了笑容,道了謝后,提著粽子拿著蛋轉身離開,一邊剝粽葉一邊道:“方才他們說那藍衣士子姓甚名誰來著,方才忙著作詩沒聽清楚。這靈沙臛可真是細膩,想來當年虢國夫人家的也不過如此。”
“叫什么來著,方才他們還說是個大姓。”同伴也拿過一個粽子在剝,走入人群時,他忽然一拍腦袋,“對了,姓崔,叫清曄。這八寶粽可真香!”
徐桃只隨便聽了一耳朵,就去忙活收攤的事宜去了,并沒聽見后面的話。下班不積極,思想有問題,回家咯!
與此同時,在曲江邊上,一群人也在談論崔清曄。為首的,正是那日在學堂里攔住崔清曄非要比試的那位士子方源。
“你們方才可瞧見了?夫子只把他帶在身邊,逢人便贊。若非如此,他今日怎能拔得頭籌?”一個白衣士子忿忿不平。
“蔡三郎說的是。方源找他比試多少次了,他回回都道有事,一回也沒應過,還道對作詩沒甚興趣。今日他跟在夫子身邊,怎就有興趣了?”一個青衣士子附和道。
方源皺眉:“也算是比了,輸了就輸了。”
另一紅衣士子搖搖手中的扇子:“方四郎你竟就認輸了?若非夫子把他帶在身邊,薦給眾人,這結果還難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