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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姝幾度覺得隋星會撐不住,但隋星平靜得讓人痛心?,好似一切的悲痛和后怕都已經平復了。然而她不經意間顫抖的尾音和額角落下的冷汗還是出賣了她。
可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法則,海姝沒有說破,而是順著她的節奏,一起梳理?蕭競透露的線索。
“桑切斯幫了高明雀,曾經高明雀是桑切斯的附庸,而不是我們?最早以為的競爭關系。”海姝在白板上劃線,“二十年前,在碗渡街養牛場案發生之前,桑切斯就?在杞云市了,他接觸黃雨嘉,或者黃戰勇的時間還要提前。”
海姝抱起胳膊,蹙眉思索,“黃雨嘉媽媽帶她跳海,她其實不是幸運地沒有死,然后被桑切斯所救,而是桑切斯早就有救她的意圖,所以她才?沒有死。”
這其中有個很重?要的人物,那就?是黃戰勇。海姝暫時沉默下來。
隋星看似已?經整理?好情緒,其實不然,她用了很多力氣讓自己顯得滿不在乎,這已?經耗費了她幾乎所有精力,這一刻,她不大能跟上海姝,見海姝不說話,她愣了會兒,問:“怎么?了?”
海姝立即拿起筆,在黃戰勇的名字上點了點,“黃戰勇是在律師的建議下才承認殺死廠長王長意,卷宗記錄里,他的反應有些古怪,他好像想明白了人是誰殺的,但他不肯透露任何信息,你有沒想到誰?”
隋星說:“廣永國?”
海姝點點頭,“知情,但因為對某人的忌憚、信任,各種復雜情緒反應在他們的選擇里。桑切斯救黃雨嘉,也許除了看出黃雨嘉能夠為自己所用,還因為他和黃戰勇的隱秘關系。”
海姝思路越發清晰,就?像在短暫的激蕩后,浪濤沉落了下來。黃戰勇有殺人的意圖,這毋庸置疑,但是也許他良心尚存,也許對地痞流氓不那么?信任,這導致他一直舉棋不定。而這個時候,一個人的出現,讓他看到了希望。這個人就是桑切斯。
桑切斯日后能夠輕松控制廣永國等人,往前推二十年,給人洗腦的本事還沒那么?熟練,可也足夠影響黃戰勇。黃戰勇向他傾吐過想要除掉王長意的心?愿,他也慫恿過黃戰勇。最后是他替黃戰勇做了這件事!
如果黃戰勇完全對殺人一無所知,他大可以咬死不認,偏偏他知道,自己和王長意的死脫不開關系。人不是他殺的,但他造成?了王長意的死亡。
當桑切斯來到絕望的黃雨嘉面前,將她從大海、母親的手中解救出來?,尚且年幼的黃雨嘉怎么?看待他?
黃雨嘉也許見過他,但肯定不知道是他殺死王長意,害黃戰勇入獄。對黃雨嘉來?說,這是個可以依靠的叔叔。或許桑切斯還與黃雨嘉說過不少黃戰勇的事,以取得黃雨嘉更多的信任。
在后來?相?當長一段時間里,黃雨嘉和桑切斯的關系都很和諧。既然有桑切斯這個靠山,黃雨嘉又怎么?被高靈和陳霜夫婦收養,改名高明雀?
這可能也是桑切斯的手筆,難說不是桑切斯想要控制高家,而高明雀成了打入內部的一根鋼釘。
這樣一來?,高靈和陳霜的死也和桑切斯有關?
海姝輕輕搖了搖頭,這不是現在的重點。思緒拉回碗渡街,高明雀和桑切斯反目,一個原因是高明雀能耐越來越大,早就?開始扶植忠于自己的力量,她要脫離桑切斯的掌控。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也許是她終于明白,父親的不幸是桑切斯造就?!
還有,謝小龍也是因桑切斯而死!
不久前在杞云市,高明雀暗示過謝小龍的死原因在桑切斯,而這件事是碗渡街調查的起點。高明雀不可能不恨桑切斯。
迷霧逐步散開,灰蒙中,仿佛已經透出了曙光。
海姝打給謝驚嶼,但電話竟然沒有接通。
高明雀從碗渡街消失后,再也不見人影,她帶著狙擊手,很可能還有其他幫手,槍.支對市民構成?嚴重?威脅,所以杞云市警方嚴陣以待,特警全部出動,特勤也增派人手支援,進出城的關卡第一時間封鎖,她還在杞云市,但不知道躲藏在哪里。
桑切斯和謝小龍的死有關,這句話不僅刺激著海姝,更加讓謝驚嶼血液躁動。特勤這么多年的調查從未觸及桑切斯,這個同時擁有a國和g國國籍的人,到底和謝小龍有什么?交集?
情報已?經返回給特勤總部,曾文?下令將桑切斯一查到底。
有效線索仍未出現,杞云市天空陰沉,似乎正在醞釀著夏天的暴雨。謝驚嶼從警車上下來?,獨自走在早已?陌生的街頭,試圖從繁亂的思路中掙脫出來?,透一口氣。
人們?的生活并沒有因為警方的行動而受到影響,悶濕的天氣才?更加讓他們?感到不快。
謝驚嶼走著走著,忽然在一個路口停下腳步。這里是東葉區少有的幾乎保留著歲月痕跡的地方了,老房子?還沒有拆——雖然大多數住戶已經搬走。
謝驚嶼想起在這個路口往右拐,再過一條馬路,穿過一條巷子?,就?是區兒童樂園。
他邁出步子?,像是被牽引一般走進去。
二十年前,碗渡街的生活極其單調,幾乎是現在的人無法想象的,炮彈廠連養牛場都有,還有什么不能自給自足?
長期在廠區里生活慣了的工人對未來?也沒什么?遠見,很少有人會帶著孩子?出去見世面。黃雨嘉那樣的干部子?弟還好,一個月總能出去玩幾次。但普通工人的孩子?,一年也就?過年過節離開廠區,多半還不是見什么世面,而是去走走親戚。
謝小龍一個送奶工,想法卻很“前衛”,不上班時總愛帶著他到處走走看看。小孩子?,對玩有天然的興趣,即便是小時候沉默得有些孤僻的他,也對出門很期待。
可謝小龍有時太能玩,他的作業卻沒寫完,他抱著作業不肯走,皺著臉說:“我寫完再去!”謝小龍卻沒個大人的正型,一把奪過作業,“作業有什么?好寫的,走走走,出去玩。”
想到這兒,謝驚嶼彎起唇角,心?道,也不知道誰是當家長的。
在碗渡街工人的尋常認知里,離開廠區,到市里面去玩是很花錢的事——大人小孩要買新衣,還要采購在廠區里買不到的東西,或者家里誰生了廠醫院解決不了的病,得去大醫院住院。
但謝小龍帶他玩,卻花不了多少錢。
謝小龍從來不買地圖,有時公交車都不坐,父子?倆就?這么?走街串巷,從來?不會迷路,謝小龍看到一塊石墩子?都能編個笑話說,把他逗得憋不住笑。
謝小龍揉揉他的腦袋,“好笑就?笑啊,你才幾歲?憋得跟小老頭兒似的。”
他被說了,不高興。謝小龍過了會兒走到另一個石墩子?跟前,和石墩子?講笑話,還說石墩子的反應都比他生動。
餓了渴了,就?隨便找一個路邊攤坐下。不是什么洋氣的館子?,但他覺得很好吃。謝小龍就是有這樣的本事,明明看上去也是第一次吃,可味道從來?不差。
他聽到過工人們?在背后說謝小龍打腫臉充胖子?,一個沒錢的送奶工,好點的房子?都住不起,卻非要每周都帶孩子?去市里玩,去一趟也不給孩子買身新衣裳,不就?是做給大家看嗎?虛偽,沒錢到市里去干什么??
他感到很憤怒,別人怎么?說他無所謂,但他聽不得別人說謝小龍。謝小龍再要帶他出去玩,他就?不樂意了。不是真的不想去,是怕謝小龍又遭人嘲諷。
小孩子的心思都寫在臉上,謝小龍問了半天,他支支吾吾的,謝小龍就?看明白了,笑道:“你這孩子?,心?思太沉,走,我們?今天玩點小孩該玩的。”
他還是不肯走,被謝小龍扛走了,一路上吱吱哇哇的,雞飛狗跳。
那時他們就走在現在這條路上,只是二十年前這條街很熱鬧,沿街都是叫賣的小販,走幾步就?能遇到賣氣球的、棉花糖的。
謝小龍把他按在一個包子鋪,說吃飽了才?能玩得好。
他還沒有去過兒童樂園,被謝小龍牽著站在門口時,耷著的眼皮一下子撐到最大。
謝小龍笑他,“這點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