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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某一天,她便收到了一條生病的巨蚺,那是陰海都都主的寵物。而伴隨巨蚺一道被送來的,還有房舍、仆役、成箱的玉幣。
“你治好了那條巨蚺?”
“是。”
“見過陰海都的都主嗎?”
“……”
福嬸猶豫著不敢開口,卻又不敢不開口,最后低低吶了一聲:“見過,那是一只鬼煞。”
鳳懷月對此并不意外,因為已經有“小都主”三個字打底,但接下來福嬸口中所描述的,陰海都都主的長相,卻令他實打實地大大吃了一驚,卷發,劍眉,棕瞳,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嘴唇,組合在一起,不就是自己看了三百年的那張臉?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都主的名字。”
司危瞥來一眼:“你在緊張什么?”
鳳懷月心亂如麻道:“你說我在緊張什么,我當然要緊張。”
司危:“嗤。”
兩人就這么在人質面前吃起了醋,吵起了嘴。鳳懷月覺得這個人真是不可理喻,我都疑似與陰海都都主同居三百年了,難道還不能稍微緊張一下!不過話說回來,那也未必就是溟沉,都主,小都主,這兩個人會不會是孿生兄弟?
他轉頭問:“陰海都的都主,有親人嗎?”
福嬸搖頭:“也不、不知道,我只是一名飼獸師,并沒有……沒資格說話,也沒干過壞事。”
“沒干過壞事?”司危嘲諷道,“說說看,這些年里,你是怎么喂那條巨蚺的?”
福嬸心虛地低下頭,不敢再說話,巨蚺向來以人為食。她雖未親自參與投喂,但也見過幾回那從高處被拋向蛇坑的、由白布包裹著的“飼料”,“砰”一聲,伴隨著慘叫,砸得草葉亂飛,塵土彌漫。剛開始時還會心驚,后來卻慢慢就習慣了,甚至在聽到“砰”聲時,還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飯。
畢竟這點小小的“惡”,在陰海都能算得了什么呢?根本不算什么,幾乎都能稱得上是微不足道。
鳳懷月聽著她的描述,倒是明白了陰海都在近些年來,為何會越來越向著深淵墮落,因為發生在那座海島上的所有“惡”,都會被比它更大的“惡”所吞噬掩蓋,那么想追求刺激的人,就只能絞盡腦汁地,不斷奔向此惡之外的彼惡。只停留在原地,是不會令他們感到滿足的。
“福嬸。”船艙門在此刻突然被敲響,來人恭恭敬敬稟道,“隕先生已經回艙了,現在甲板是空的,隨時可以用。”
司危問:“甲板上有什么?”
福嬸答:“有一處很大的花田。”
那是由結界制造出的一重幻境。因為這場航行實在是太漫長,也太無聊了。所以在航程過半時,船工們便會去向那些快憋瘋的乘客高價兜售登上甲板的機會。畢竟能在海底擁有片刻曠野花田,哪怕并非真實世界,也是一等一的享受。
而在整船乘客中,不必花錢就能登上甲板的,只有福嬸與她的丈夫。隕先生是很懂審時度勢的,他知道陰海都的都主極為喜歡那條巨蚺,自然愿意對福嬸多加優待。
司危揮袖一掃,重新用結界封住了床,然后微微一斜睨,看起來十分霸道冷酷。但鳳懷月是不會被他唬到的,雙手往胸前一抱,你看什么?堅決拒絕慣著這隨時隨地都要吃醋的毛病。
司危看了他一陣,忽然又覺得這副腦子有病的模樣甚是可愛,于是火氣頓消,大發慈悲地原諒了他,同時還要心情甚悅地伸出手,去用力拍大美人最近長了點肉的屁股。
鳳懷月毫無防備,就這么被他拍得踉踉蹌蹌撞向門,然后在即將撲出去的一瞬間,整個人又套上了一層福嬸丈夫的皮。
“……”
算了,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誰讓自己遇到了這個腦子不好的人。
兩人就這么莫名其妙火速和好,在惡靈的引路下,老夫老妻地登上了甲板。
世界晃動,鳳懷月閉眼又睜眼,覺得這感覺有些熟悉,反應過來之后,道:“這不就是千絲繭?”
“的確是。”司危道,“不過與魯班城外的那些千絲繭不同,這枚繭殼是能隨意進出的,而且環境似乎并不會隨著乘客的心意而改變。應當是被那位隕先生改造過,掛上甲板,充做斂財工具。”
“那這就真的只是一片花田。”鳳懷月跳了兩下,“沒什么意思。”
司危問:“你想要有意思?”
鳳懷月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我不想。”
司危蹲在他面前:“倘若救你的那只鬼煞當真在楊家莊中待了三百年,他就不會是陰海都的主人。”
鳳懷月:“……這話聽起來不像是你的風格。”
司危:“但我可以為你一說。”
瞻明仙主說起情話,一般人應該招架不住,估摸早已涕淚橫流。但好在鳳懷月不是一般人,是行情很緊俏的大美人,所以他伸出一只農夫大腳,踢踢面前這位圓潤大娘,命令道:“那就再多為我說說。”
“陰海都的都主與你口中那只鬼煞,相差甚多。”司危道,“倘若是同一人,那他的這場戲就沒法長久地演下去,倒不如在離開枯爪城后,將你直接帶回陰海都,要演深情,在自己的地盤更方便。”
鳳懷月覺得這話有些別扭:“先說清楚,在楊家莊時,他可沒表現出別的意思,只說是我的好友。”
“那倘若他表現出一絲一毫別的意思了呢?”司危問。
鳳懷月順著他的話想了一下,假如在自己醒來的第一天,就被坐在床邊的溟沉告知,兩人之間的關系……他渾身汗毛倒豎,堅決道:“不行!”
“為何不行?”司危道,“你失憶了。”
“我失憶了,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人哄的。”鳳懷月道,“失憶又不是變成傻子,難道隨便來個誰說什么,我就一定要信嗎?”
“假如他就是說了呢?”
“說了我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