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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狹窄,他這聲音人人都能聽見,隔了許久,烏蘭的簾子后頭終于傳來小聲的道歉,到最后聲音幾乎哽咽起來,楊光聽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在心中默默咒罵幾句,沒有再說話。
在海上呆了一輩子的漁民都知道,出海要過的第一個坎兒,就是暈船,之前門德剛來船上工作的時候也吐得夠嗆,但遠沒有烏蘭這么厲害。之后連著的陰雨,烏蘭甚至連做飯的力氣都沒了,門德代著做了兩頓,味道說不上好,整船人的臉色都更難看了,背地里,楊光聽到陳貴又去找王顯川說:“要不下一次上岸就把這個娘們兒送回去好了,也不頂事,這么下去大家伙兒都要有意見的。”
王顯川臉上不樂意,但烏蘭的情況放在這兒,也實在沒辦法,只能點了頭。當天晚上,烏蘭因為抱病沒能上桌,陳貴在吃飯的時候開玩笑:“等到九月咱們就方便了,要不咱哥幾個想要弄一下都不方便。”
他話里的意思很明顯,一時間連王顯川都笑了,門德的臉色不好看,他知道原來黃宏有一疊整理好的畫報,上頭都是穿泳裝的美女,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收來的,個個都是胸大屁股翹。原本這本畫報在船上都都傳著看,就一個規矩,不許搞臟,但自從烏蘭上了船,黃宏他們就很少拿出來,私底下抽煙的時候都說是憋壞了,門德也聽見過,曹向明說對著烏蘭打手槍都打不下去,他心中生氣,但也只能忍著。
晚飯過后,門德沒把飯桌上聽到的事情和烏蘭說,但船也就這么大,烏蘭隔著艙門將外頭的說話聲都聽得清楚,安靜地憋了滿眼的淚。
那天晚上,烏蘭大半夜起來去甲板上吐,吵醒了所有人,本來休息的時間就精貴,如今還頻頻叫人打擾。這事兒一出,就連王顯川都有點生氣,門德不得已給所有人都道了歉還發了煙,當眾答應了要在九月初那次靠岸補給的時候將烏蘭送上岸,就這樣,才好不容易平息了陳貴曹向明等人的怒火。
距離上岸補給的日子還有不到一周,烏蘭幾乎已經不睡在船艙里了,現在即便海上沒有風她晚上也會吐,又因為害怕會吵醒別人,只能縮在上頭的艙室里睡,后來幾天,門德也去照顧她,船艙里終于又傳起了畫冊,陳貴占了烏蘭的床,晚上時不時便從簾子后丟出幾團草紙來。
日子不咸不淡地過了幾天,烏蘭身體不行,白天也不跟著他們一起干活了,門德每天點頭哈腰地給所有人遞煙,再加上過兩天就要上岸了,陳貴他們便也沒說什么,就這樣挨到了9月1號這天,天似乎有點不太對勁,王顯川從早上便發現了風向有變,大片的烏云從天際壓下來,伴著陰沉轟鳴的雷響,似乎又是一場新的風暴正在云層深處醞釀。
海上的天變得很快,不到半個小時,暴雨傾盆而下,無線電里傳來的天氣預警到底遲了一步,3048號在海上顛簸得幾乎騰空,船長室里的儀器開始發出報警,王顯川的嘶吼在巨大的風聲里幾乎被淹沒:“都他媽扶好!浪太大了!”
這是一場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風暴,楊光和陳貴在船側拉住拖網,卻險些給直接拋出船外,楊光手緊緊把住護欄,電閃雷鳴間,大量的海水被掀上了甲板,所有人幾乎都渾身濕透,在狂暴的大海面前,他們完全沒有反抗的余地,只能苦苦支撐,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念著羊山大帝保佑……就這么過了不知多久,浪頭才終于漸漸小了下去,船上的所有人都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甲板上甚至還落著一些撲騰不停的海魚,門德大聲呼喊烏蘭的名字,再一看,烏蘭竟已經在他懷里吐地昏厥過去。
王顯川焦急地在船長室里操作著,然而儀器的報警卻仍是不停,之前一直在斷斷續續傳來信號的無線電此時也已經完全歸于寂靜,王顯川心中冒出一個不祥的念頭,他檢查了發動機,在打開蓋子的一瞬間,一股混合著焦糊味的黑煙便冒了出來,發動機內側冒出火星,竟然已經是徹底停擺了。
無線電和發動機都壞了,而且看這架勢,并不像是在短時間內能修好的故障,而是非常徹底的機械癱瘓,在沒有零件替換的情況下根本無法讓它重新開始工作。檢查完發動機的王顯川心頭一片冰涼,作為一個老海頭,他已經知道他們面對的是什么,而這是過去他從來不敢去想象的結果。
3048號完全失去了動力,同時無法和海岸邊求救,他們雖然乘坐著一艘現代化的漁船,但如今就如同在一葉浮舟上一樣無助。
如果沒有人發現他們失蹤,不來找他們,又或者他們之后沒有碰到任何其他漁船,那么3048會一直這樣飄蕩在海上,最終像是一艘幽靈船一樣,永遠消亡在這片大海上。
第57章 。 災星·★
“媽的,修不好了,徹底他媽修不好了。”
船在海上漂的第二周,第無數次嘗試修理發動機的曹向明惡狠狠將扳手一丟,幾乎是癱坐在了地上:“他媽的,是徹底報廢,如果沒有零件根本沒辦法。”
楊光靠在欄桿上,幾乎絕望地看著遠處的海面,在那場風暴之后,這片海已經平靜了好幾天,同時卻也沒有任何的船只經過,他們就像是一座孤島一樣,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原地,還是已經漂流出去一段距離了。
整整七八個晝夜,船上從一開始的爭吵到最后的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是失去了希望,曹向明在所有人當中年紀最小,在地上癱坐了一會兒,很快竟抱著膝蓋哭起來,一邊的王顯川看不下去:“哭什么哭!我們船又沒翻,也有東西吃,修不好就等著別人來救我們!
陳貴冷笑一聲:“都這樣了能不哭嗎?我就說這一趟要出事,壞了規矩了,能不出事嗎?”
他說著話,眼睛卻一直盯著在遠處給所有人做飯的烏蘭,陪在一旁的門德感知到他的視線,卻也只能低下頭王顯川見狀皺眉道:“現在搞這些內訌還有什么意思?所有人要保持體力等救援來,還是要正常吃飯睡覺!”
在王顯川的嚴詞厲色下,最終所有人還是不情不愿地坐到了飯桌邊,風暴之后王顯川撈了不少魚上來,作為等待救援期的食糧,如今既然沒有辦法上岸補給,煤氣和淡水就都成了稀缺資源,烏蘭的魚做的半生不熟,還有一股奇怪的腥味,黃宏到最后實在無法下咽,將筷子一扔:“這他媽吃個屁啊,這么難吃的東西誰吃的下去?”
烏蘭渾身一抖,立馬便不敢吃了,王顯川皺眉道:“煤氣和淡水都要省著用,能做到這個程度就不錯了,你他媽是想餓死在船上?”
“要不是你找了這種掃把星上來,會發生這種鳥事情?”曹向明一聽王顯川的話也火了,指著烏蘭道,“這么多年船上都是不上女人的,你非要找,現在出了事他媽怪誰啊?”
氣氛幾乎在瞬間就劍拔弩張起來,黃宏罵了一句,丟下筷子走了,很快曹向明也跟著走了,隔得老遠還能聽見兩人的罵娘聲,楊光嘆了口氣:“川哥,我們跟著你多久了,怎么這時候你還向著這個掃把星?就因為她在船上,哥幾個給羊山大帝燒高香都沒用了。”
王顯川面色鐵青地不說話,烏蘭兩手緊緊抓著膝蓋,啜泣道:“對不起,王老板,我,我一會兒重做......”
“現在別說這個了。”
王顯川粗聲粗氣地丟了一句,起身又去看發動機的情況了,整個飯桌上轉眼間就剩下楊光陳貴和烏蘭門德夫婦,楊光不冷不熱道:“都說你是掃把星了,還有臉坐在這兒?”
陳貴冷笑一聲:“本來就是看我們船老大是老好人貼上來的,誰想到把兄弟幾個一起連累了呢?要照我說,掃把星就是該付出一點代價的。”
他的語氣陰冷,門德幾乎立刻就警惕起來,將烏蘭護在身后:“你要干什么,沖我來,不要動我老婆。”
“誰說要動你老婆了?”陳貴點上一根煙,嗤笑,“你老婆長成這樣哥幾個都下不去手,就是讓你們做事小心點,現在大家都活不了,別當第一個死的。”
陳貴丟下一句就帶著楊光走了,留下臉色慘白的烏蘭緊緊抓著門德的衣服,后者輕聲地用蒙語安慰著她,楊光留心聽了兩句,卻也聽不出他們在說什么。
“陳哥,這兩個掃把星私底下說什么也聽不懂,不會是在罵我們吧?”
走到船尾,楊光拉住陳貴,如今船沒了動力,他們也離不開船,無計可施下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幾乎所有人都是滿身煙味。
陳貴倒出煙盒里最后兩根煙,給楊光塞了一根,又冷笑道:“馬上老王要是不幫他們,這兩個掃把星的苦日子就要來了,閑著也是閑著,不讓他們吃點苦頭,他們就不知道這些事兒都是自己惹來的。”
楊光一愣,卻見陳貴臉上的表情陰冷起來:“我今天去找老王說這個事兒,哥幾個給他們連累的現在都快死了,還不能撒撒氣,那人憋也得憋死。”
“撒氣?”楊光吐出口煙,“陳哥你要對那個娘們兒下手啊?”
“丑歸丑,總比沒有強吧?你還想靠著黃宏那些畫冊一直弄下去啊?有沒有點出息。”陳貴咧嘴一笑,“要不哥幾個在船上還能干什么?你真想要每天這么等死啊?”
楊光看陳貴好像是認真的,奇道:“這個事兒老大不可能答應吧,再說那個娘們兒老公也在這兒,雖然是個傻子,但好歹這么大塊頭呢。”
陳貴一陣吞云吐霧:“所以這種事兒你們小年輕就會想著蠻干,也不想想要是把老王給說服了,之后的事情就簡單了,那傻大個他塊頭大,但我們人多,到時候要是不同意就揍他,你看他是選自己還是選他女人?”
陳貴的話楊光聽得一愣一愣,他之前就聽說陳貴是在社會上混過的,之前還進過局子,在這方面比他們老道的多,又猶豫道:“陳哥,那咱們要是這么干了,萬一之后有人來救我們,這個娘們兒不會把我們點了吧?”
陳貴笑道:“你說這事兒說出去對她自己有什么好?又不是殺了她,我們人多,到時候就說是她勾引我們的,長成這樣,也沒人會信我們先動手吧?”
楊光原本心里還有點打鼓,如今叫陳貴這么一說反倒定下心來,原來他也聽說老家有個娘們走夜路給人弄了,但這事兒到底說出去太丑,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他想到這兒也不由佩服陳貴真的是人狠膽子大,忍不住道:“陳哥,早知道之前就跟你混了,川哥心實在太軟,干出這種糊涂事坑的都是咱們兄弟幾個。”
“這種事情心里想想就行了。”陳貴拍拍他的肩,“馬上我找機會和老王說,這事兒不能急,你也抽空跟曹向明還有黃宏說說,看黃宏那個饑渴樣子,之前在岸上就沒趕上去洗頭房,兩個女人都沒碰上,沒道理這么稀里糊涂死了。”
晚點時候,楊光去找了黃宏和曹向明,說了陳貴的想法,曹向明還有些不敢:“這個,犯法吧?要上了岸還不得槍斃啊?”
“槍斃不了,你傻逼啊,就說這個女的你情我愿不就完了?”黃宏膽子大些,一臉無所謂,“就是比起我畫報里那些也差太多了,要不是不想就這么死了,我是真下不去手。”
楊光給兩人遞了煙,恨恨道:“那就這么說定了,馬上陳哥去找老大說這個事情,要是能把川哥也說動,那咱們這事兒就辦,叫這兩個掃把星付出點代價。”
當天晚上,船上的氣氛愈發古怪起來,烏蘭甚至不敢在桌上吃飯,她的胃口很小,而且還在反復吐,門德陪著她在小艙里吃了一點之前沒吃完的剩菜,之后就沒再出現過。船艙里一片靜悄悄的,除了王顯川外,飯桌上的人互相交換著眼神,楊光時不時要看陳貴一眼,后者的嘴巴動了動,說了句再等等,便沒有人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