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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珊來時,他已大去了。
縱然早就預料到他的結局,當他真正成為一具尸體蒙著明黃色的殮布擺放在她面前時,她還是渾身被抽去了力氣,腿腳一軟,癱倒在了床邊。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到現在也不能原諒他。
可那不代表她已經不再愛他。
他曾那么真摯熱烈地愛過她。
他給過她那么多的寵愛和快樂。
他曾經那么鮮活,那么朝氣蓬勃。
他曾是這宮里的一個活人,鳳毛麟角、吉光片羽般的美好的活人,如今連他也死了。
這皇宮于她而言,徹底成了一座堆滿了死人的陰寒陵墓。
蘊珊掀開一點殮布,才只看到他耳朵和一點鬢角,便連忙放下手,不敢再看。
那張臉曾經白皙漂亮,如今已看不出過往一點痕跡,布滿了或紅或黑的膿皰瘡疤,就連耳朵上的皮膚都未能幸免。
她不敢猜想他生前最后的日子受了多少罪,一想,便仿佛那些瘡都長在了她身上,令她痛不欲生。
他沒有真正的遺詔。
他的遺詔草擬成的當天,就由李鴻藻拿給了慈禧太后。太后當著李鴻藻的面將遺詔撕得粉碎,踩在腳下。
“載淳……”她伏在他遺體旁,極小聲極小聲地對他耳語道:“我懷上了咱們的孩子。可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好。”她在禁足之中,發現月事未來,起初將信將疑,但又不敢詔太醫診脈,怕太早走漏消息,直拖到現在孕滿三月,她才確認。
就算告訴他,就算他活著,他也未必能幫上什么。他活著時,尚且護不住她,遑論她腹中胎兒,那么脆弱,那么易死。
若流產,她便從此在宮里是個沒用的人,與前朝后宮都不相干,一輩子任兩宮太后擺布,縱然能茍且偷生,生亦何歡。
若孕育這孩子,或許頃刻間便把自己的命搭上——聽說慈禧太后有意立胞妹與醇親王之子載湉為儲,若她在此大事上違逆太后意思,太后絕不會留她性命。
怕死么?
比死更痛苦的事,她已經歷過了。
進宮以來,處處委曲求全。如今,就算死,她也不想再屈從。
最后一搏罷。就算不為他,也不理會什么江山社稷,就算只為了她自己,為了她阿魯特·蘊珊,最后一搏罷。
皇帝大殮后,梓宮奉于乾清宮,設幾筵,最初三日,每日三設奠,王公大臣、公主福晉等皆詣幾筵前哭臨。
這是她難得能接觸前朝大臣的機會。
她要盡快。
聽聞慈禧太后已經拍電報飛調李鴻章淮軍入都了。
第二日,臘月初六,蘊珊一身縞素,至幾筵前行禮。兩宮太后也在。舉哀畢,眾人欲散去,蘊珊道:“兩位皇額娘、諸位臣工,且慢。國喪之際,上天垂憐,大行皇帝一脈并未斷絕,本宮察覺已有三月身孕——我大行皇帝尚有血脈遺腹!”
這一句如平地炸開驚雷。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又去看兩宮太后。
因兩宮太后不知蘊珊有孕,此刻皆是大驚。
慈禧反應迅速,強作鎮定,端著臉色道:“太醫院未曾診癥,皇后想必是哀傷過度,失心瘋了。來人,護送皇后回儲秀宮去。”
蘊珊踉蹌幾步躲開左右來抓她的手,至眾人面前,伸出手腕道:“五皇叔,六皇叔,諸位大人中有識醫術的,不妨為本宮把脈試試看。”
奕誴與奕訢對視一眼,奕訢尤有猶豫,奕誴知道事態緊急重大,忙說聲“臣冒犯了”,一把搭在蘊珊手腕寸關。
“確是喜脈!”他含淚大喜環顧諸人道:“大行皇帝有后!大清后繼有人,確是喜脈!”
蘊珊似得了一根救命稻草般,亦含淚向眾人道:“大行皇帝遺嗣事關重大,本宮絕非誑語,若列位臣工不信,盡可來試過。”
旁人怕得罪太后,不敢明確表態,唯有大理寺少卿王家璧上前叩一個頭,稟道:“微臣亦粗通醫術——”
“夠了!”他剛要抬手,聽得慈禧太后怒喝道:“不成體統!堂堂皇后,在此拋頭露面有失莊重也就罷了,男女尊卑有別,不按祖宗規矩叫宮中太醫請脈,四處叫大臣來!”
“皇后也是大悲大喜沖昏頭腦,才冒失些。”慈安太后開腔道:“皇后回宮歇著罷,養胎要緊。”
蘊珊知道今日不打招呼便公布有孕,已經得罪了兩宮太后,她不想把慈安得罪得太狠,便道:“蒙皇額娘寬宏大量,是臣妾冒失了。臣妾回宮后,必小心謹慎養胎,衣物飲食樣樣小心,決不輕舉擅動、做任何有傷皇嗣之事。”最后這句,是說給百官宗室聽作見證。走出幾步,又回頭向百官鄭重道:“前朝大事——大清江山,便托付列位臣工了。”
回到儲秀宮,果然又是軟禁。
慈禧和慈安兩人心照不宣,一同回了慈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