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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珊躺在載淳懷抱中,只覺周遭一切似真似幻,自己仿佛懸在半空。他的臂膀胸膛是真的,溫熱的,她甚至聽得見他心臟的跳動。他是活的,愛她的,正擁抱著她的。可她每每合眼,噩夢便襲來,前世破碎過的又重新破碎,她再次陷進一片孤獨無望的黑暗里。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在他懷抱之中,會依然感到孤獨,依然感到恐懼。
蘊珊直到天色微白,才靠在他胸口,聽著他規律低沉的呼吸心跳,于夢鄉尋得一點安寧。
瞇了不多時,太監便來叫早。
載淳的脾氣,向來早起時要發作,因今日懷里有溫香軟玉,他慢慢回過神來時,便壓住了火,轉而涌起一腔柔情。
他低頭吻了吻她頭頂,仍不滿足,又去啄她的嘴。
蘊珊迷迷蒙蒙睜眼,看見他,分不清前世今生,只不自覺地眼神中漾起柔情,微笑看他。那眼神仿佛一雙溫柔的手,伸進他心里,輕輕柔柔地揉捏了一把,他的心變得極為柔軟,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不含情/欲,只是無聲地訴著愛憐。
兩人像兩只蹭在一處取暖的小貓,相互依偎了片刻,載淳問她:“你昨晚睡得好不好?乍換了床,睡不慣罷?我睡夢里有沒有踢你?”
蘊珊笑道:“臣妾并不擇床的。皇上睡夢里,也待臣妾很好。”
載淳高興道:“那便好。這坤寧宮只是大婚用,我選了儲秀宮給你住。想著你選秀時便住過那里,或許容易習慣些。等會兒將那堆禮數行完,我領你去看。你若不喜歡,咱們再換,這后宮你是主人,你喜歡哪里就住哪里。”
“噓,”蘊珊指尖點在他唇上:“皇上,有太后在呢,哪能說臣妾是主人。被太后知道,雖不罰皇上,卻會厭棄臣妾。”半是為了謹慎,半含著試探。
載淳沒反駁她前半句,反而笑道:“皇額娘極寬厚的,你不要怕。”
蘊珊心里默嘆,沒有再說別的,而是換了個法子。
她知道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慢慢讓他懂,慢慢等他親政掌權。那樣根本來不及。
她沒有那么多時間。
她溫順地說聲“是”,吻了他唇一下。手亦慢慢撫上他后腦。
載淳到這時人已醒了,身子也醒了,經她這一摸,晨起的年輕人哪還忍得住?當然是要了她一回。
中間蘊珊欲拒還迎地推了他幾下,假意說幾句推拒的話,他怎會聽?
如此一番,自然起身遲了。
慈禧因立后選妃的事,本就憋著一把火,如今得了皇后這樣大的把柄,怎可能不發作?小兩口去見禮時,當著慈安的面便責罵起來。
蘊珊只低著頭紅著臉一副小媳婦的樣子捏著手絹認錯。
載淳忙回護道:“都是兒臣不好,兒臣纏著皇后要的。”
慈禧呵斥他道:“你以為額娘聾了、瞎了、糊涂了?還敢頂嘴!”
慈安出聲道:“罷了,妹妹,新婚燕爾,皇帝和皇后不知道深淺,難免有些過失。叫他們各自回去反省就是。大喜的日子,別沖了喜氣。”
慈禧趁勢罰了皇后禁足儲秀宮思過,顧忌慈安的態度,只罰一日。
她原意是想借此讓皇帝到別宮去,奈何雖然不許皇后出門,卻攔不住載淳腳步過去。
載淳行完別的相關禮數,便忙趕去儲秀宮,見了蘊珊,便握著她的手,拉她去一處坐下,含羞說道:“都是我不好,今晨非要黏糊你。”
蘊珊忙道:“臣妾也有錯兒……是臣妾先……先對皇上動了念頭。”
話里柔情蜜意,說得載淳越發臉紅,耳朵尖兒像擦著了火,心里則是一陣甜。
蘊珊壓低了聲音,湊近些,小聲道:“可是皇上,咱們的事,太后如何知道的呢?還知道得那樣細。那會兒皇上想替臣妾擔罪時,太后說讓咱們別以為她老人家‘聾了、瞎了’,像在床頂上親眼看見臣妾黏皇上了似地。”
提起這茬兒,載淳惱恨道:“都是那些賤蹄子通風報信。從我小時就是這樣,屁大一點事,都報過去請賞。”十七歲的少年人,又是皇帝,誰喜歡整天被盯、被管?
“小時候是太后疼愛兒子,生怕皇上有閃失,才如此。這是天下慈母都有的心腸。”蘊珊說到此處,話鋒一轉道:“可是如今皇上已成年,眼看著就要親政了,這些下人們也該識眼色才是。”她不直說皇太后不好。又道:“否則,臣妾連跟皇上說幾句體己話都不敢。夫妻間的話,怎么好讓皇額娘她們知道呢?怪羞人的。況且,也不知道這些太監宮女們會不會往外頭傳。若臣妾一舉一動都被外人知道,臣妾真是……哪還再敢跟皇上親近呢。皇上,咱們周遭近身服侍的,還得是皇上自己的心腹才行。論心腹,那得是一片忠心,只向著皇上一個,再不向著第二個人。要不然,后宮事小,將來皇上親政了,跟大臣們議論軍國機要,也被這起子人泄了密,豈不釀成大禍?”
“你說得極是。”載淳想了想,說道:“我雖有幾個從小貼身用慣了的人,這幾個人究竟有幾分忠心在我身上,還難說。”
蘊珊打量他微微蹙著眉,眼神凝重,是真將這樁事放在心上,便在旁支招道:“臣妾有個法子,只是初入宮見識淺,不知道妥當不妥當。”
載淳輕輕拍拍她的手,說道:“盡管說來聽聽。咱們兩個一起商量。”
蘊珊便道:“其一,咱們可以做個局,試一試他們,看到底誰吃里扒外;其二,就算是一時通過了試探,他們的家人也需牢牢捏在皇上手上,讓他們沒有后顧之憂,只能一心一意為皇上效力。”
載淳道:“其一倒不難,這其二,是什么意思?等我親政了,隨時一道旨,皆可罪人,還不算捏在手上么?”
蘊珊道:“皇上試想,皇上下了旨,若太后駁回,或是官員勸諫,該怎么辦?總歸是受挾制。可若將他們家人都安排在一個只忠于皇上的忠臣家的莊子上當差,到時忠臣只聽皇上一人命令,要賞要罰,要殺要剮,只要皇上一句話,不必明發諭旨,那忠臣便會執行,是不是就很不一樣?”
載淳點頭稱是,但又道:“可我如今尚未親政,和前朝大臣們往來有限,教我的師傅們又都是大儒,怕是不喜歡這些。去哪里找一個只聽令于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