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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得來不及入城,小瓏兒和隨侍已在那邊安放行李,預備借住一晚。
西子湖雖在城外,卻緊連杭都,沿湖樓閣林立,園林眾多,所謂“一色樓臺三十里,不知何處覓孤山”,其繁華盛麗,由此可見一斑。
問起十一時,小瓏兒茫然道:“十一姐姐上午和咱們分開,便再也沒見呢!她不是說有點事出去下,稍后就回,怎會一去這么久?”
她頓了頓,神色有幾分驚慌,“姐姐不會不回來了吧?”
旁邊貍花貓還在,趴在墻邊守著半條清蒸鱸魚,正是午間他們席上吃剩的。
但現在連貍花貓都不能讓他們安心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十一在想什么,似乎沒人捉摸得透。
韓天遙沉默片刻,轉身走了出去。
山影送斜輝,波光迎素月。月影入湖,隨波**明滅,夾在遠近畫舫的燈光里,連秋夜都是如此的明媚瀲滟。這里那里,不時傳出笙歌隱隱。
邊境告急,歲貢沉重,都打斷不了這山外青山樓外樓的歌舞通宵達旦。
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都作故都,誰還記得徽景之變后,中京那些被靺鞨人投擲于污渠水溝里的祖宗牌位?誰還記得在蠻荒之地受盡屈辱死于異鄉的楚懷宗,以及那些淪為靺鞨人身下玩.物的楚國后妃公主?誰又想得到中原多少百姓還在異族人的鐵騎下輾轉掙扎,在歧視的目光里悲慘求生?
若韓天遙能見到兩年前的朝顏,應該也會萬分激賞吧?
那樣遠勝男兒的勇烈果敢,足以破開朝廷上下散發陳腐氣息的裹足不前,喚他們睜開眼來,以更高遠的目光去瞻望前方,而不是滿足于以仁愛為名的偷安。
如果不是花濃別院的火光和殺戮,他應該也還只是明哲保身的那些人中的一員。
偶來杭都,他也該隨波**于這些畫舫之上,賞歌舞,聽絲弦,興致來時,也不會推卻秋娘的投懷送抱。
那樣的韓天遙,正是當年的朝顏郡主萬分看不上的。
哪怕他才識再好,武藝再好,都是她眼底的薄德之人。
如今的他,終于被血與火逼出本性,卻不知在她眼底又會是怎樣的人。
韓天遙沿著澄碧堂后的堤岸向前走著,忽然間就有了種感覺。
感覺若十一就這么一去不回,或許他會和濟王一樣,數年如一日苦苦尋覓,隨時會為她的消息方寸大亂,無頭蒼蠅般失態地奔跑于山野湖泊間……
他終于忍不住,高聲喚道:“十一!十一!”
杭都有她很多所謂的親友。
但她從前不肯去找,如今剛從太子陵歸來,更不可能去找。
如今她不是朝顏郡主。
她只是他的十一。
“十一!十一!”
他的聲音不若往日冷靜自持,卷在秋夜的冷風里,醇厚里略帶沙啞,卷在遠遠近近的笙歌笑語里,有掩飾不住的微微焦灼。
她是他的十一,他必須將她找回來。
這念頭在她上次離開尚有些模糊,他只是憑著本能去尋她;但這一刻,這念頭隨著他心意的清晰愈發堅定。
有細微的“嗡”的琴音,越過清冷的霜氣低低傳來。
很輕的一聲,卻像有什么東西無聲地叩在韓天遙心頭。
他猛地頓住聲,漆黑的眸子逡巡于岸邊的垂柳和桃李間,然后踏入那些枯黃的草叢間,一路向前尋覓,然后頓住。
那邊粗大的老柳下,有素衣女子抱著一把琴,安靜地坐在地上,惘然地眺望著韓天遙方才眺望過的湖面和船舫。
她似乎很冷,身體蜷作一團,微微地顫抖著,看著有些陌生。
淡漠冷情的十一,不該有這般脆弱如琉璃般的時刻。
并且,素衣女子的面容亦如琉璃,——如琉璃般光潔無瑕,剔透瑩澈,美麗嬌妍得令人轉不開眼睛,偏偏又似琉璃般易碎,叫人惶惑心疼,不知該如何去呵護愛惜。
哪怕月色再朦朧,韓天遙都能看出,眼前是個天下罕有所匹的絕色.女子,傾國傾城,迥然不同于容貌粗陋的十一。
可這絕色.女子卻長著和十一一模一樣的眼睛,雖不如以往璀璨,卻依舊淺淡,清澈,有著星子般深杳的碎芒。
她膝上的琴為桐木所斫,黑漆朱髹,觀其形制,正與傳說中的太古遺音琴相符。
她的手輕搭于弦上,并不曾彈奏;但方才韓天遙所聽到的那聲琴音清微淡遠,與眾不同,只能來自她的指尖。
韓天遙黑眸漸暖。
他蹲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
素手冰涼,仿若沁了霜雪的寒意,卻還十分柔軟。
韓天遙低眸,用自己寬大溫暖的手掌替她**.著,努力將她潤暖。
被觸碰到的琴弦便回旋起低低的嗡聲,輕柔如誰在耳邊溫柔絮語。
十一終于抬眸,眼底漸恢復原先的燦亮清瑩。她淡淡地笑著,說道:“韓天遙,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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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美貌的十一。明天見!
陵舊夢輪回(四)
那抹笑意漾于精致無瑕的面龐,她清美宛若誤墮人間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