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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遙蘇醒時,對上男童烏溜溜一雙大眼睛時,幾疑身在夢中。
而那男童已驚喜地跳起來,沖著外面高喊道:“奶奶,那大哥哥也醒啦!”
和他恍惚中聽到的男童聲音一模一樣。
原來竟不是幻覺。
一對出診歸來的孫祖?zhèn)z經(jīng)過了那里,順便檢查了下兩個“死人”,然后把他們撿了回去。
如今他正身處一間小小的茅屋中,身下是粗陋卻溫暖的土炕。他身畔,十一長發(fā)散亂,面色慘白,雙目緊闔,讓他瞬間屏住呼吸,慌忙伸手去摸時,覺出她肌膚柔軟和暖,這才放下了心。
身后,有蒼老的婦人聲音在說道:“她早先便醒過兩次,只是這病勢兇險得很,能止住咳血便不錯了!”
一個傴僂著背的老婦人走進來,瞇著渾濁的眼睛將他打量一回,滿是皺紋的臉便露出一絲滿意之色,“你倒還不妨事。傷得雖重,但看筋骨是習過武的人,身體底子好,只要退了燒,悉心調(diào)養(yǎng)些日子,自然會恢復過來。”
韓天遙已知他們不是一般的福大命大,居然遇到醫(yī)道高手相救,正要致謝時,老婦人已止住他,說道:“也不必謝我。我又不是那蠻夷之人,醫(yī)者仁心,斷無見死不救之理。只是你們恐怕不宜再在這里待下去了!”
韓天遙頓時明白,“有人在搜查?”
“東胡人在搜,搜右手和右胸有傷的男子?!?
“婆婆一聽,自然知道是我。”
游過大運河雖險,但東胡人摸不清虛實,再不肯就此放棄,天明后渡河繼續(xù)搜查也是意料中事。難為這老婦人明知他們是占據(jù)中京的東胡人一心想抓的異國“奸細”,居然還敢收留。這老婦人瞇著眼,甚至輕蔑地笑起來,“你們是楚國人!我一看你們隨身所攜之物,便知你們是楚國人!他們大動干戈地想害,老身自然不惜一切地想救。”
“婆婆……也是楚國人?”
“我是中京人。但我祖父是當日中京皇宮的太醫(yī),至今留著懷宗皇帝褒揚咱們陸家醫(yī)術高超的親筆圣諭呢!當年中京陷落前,懷宗皇帝記起祖父救過太后,還厚厚賞賜過,祖父才得以在國破家亡后另置家業(yè),隱姓埋名行醫(yī)為生?!?
這陸婆婆視楚國為故國,自然視楚人為親人,收留二人便順理成章。只是她一介平民,有兒孫家人,一旦被東胡人發(fā)現(xiàn)窩藏奸細,無疑是滅頂之災。
正說著時,只聽得旁側(cè)十一清弱平靜的聲音:“既是懷帝時的忠良之后,我等更不能連累婆婆,待我們稍稍收拾,即刻便離去?!?
韓天遙轉(zhuǎn)頭看時,正見十一強撐著坐起身,面容憔悴不堪,獨眸中依然閃爍鋒芒,并不曾因重病顯出半分畏縮退卻。
陸婆婆盯著她,“夫人的衣物我已經(jīng)洗凈晾干,另外還看到了些佩飾……似乎是宮中之物?!?
十一淺笑,“婆婆,我是寧宗的養(yǎng)女,如今在杭都宮中侍奉皇上。因有些私事前來中京找這位韓公子商議,不想被東胡人發(fā)現(xiàn)了行蹤。”
“原來是皇家之人!“陸婆婆驚嘆,忙道,”你們傷病成這樣,也不必立刻便走。這幾日各處要道都有人把守,鎮(zhèn)上也查得嚴緊,尤其是醫(yī)館和藥鋪都被細細盤問過。我老了,藥鋪早給孩子們在打理,只在鄉(xiāng)間住著,有相熟的鄉(xiāng)親生病過來相請,這才出去走一遭,暫時應該查不到我這里。你們先住著,我叫人幫著留意,有東胡人過來便叫你們躲避?!?
韓天遙欠身道:“那有勞婆婆!”
陸婆婆轉(zhuǎn)身離開,卻疑惑般搖頭嘆息,“侍奉皇上的人……這一對兒竟不是夫妻?瞧來瞧去,一臉的夫妻相嘛……”
陸家小童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問道:“奶奶,什么是夫妻相?”
陸婆婆道:“像你爹娘一樣,看彼此的模樣像在看著自己的命,便是夫妻相……”
炕上二人從不知曉夫妻相還能這樣解釋,一時怔住,然后看向彼此模樣,竟真有看著自己性命的錯覺,一時連心跳都似緩了。
陸婆婆必然斷定二人是夫妻,這才將二人一起安置于炕上。算來二人昏睡這兩日,如夫妻臥于同一衾被下,竟比任何時候都要親密得多。
好一會兒,十一眼圈似有些紅,卻很快垂下睫來,淡淡道:“終不能連累別人。抓緊時間再休養(yǎng)半日,趕緊離開吧!”
“嗯?!?
韓天遙應了,忽張開臂,將她擁入懷中。
十一懶洋洋地笑,“韓天遙,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韓天遙道:“若我糊涂,你必定也糊涂了。若不是糊涂得徹底,怎會看著彼此的模樣,像看著自己的性命?”
“你想多了。我是皇上的妃嬪,有夫之婦。你卑鄙過一次,還想繼續(xù)卑鄙?”
“有夫之婦?卑鄙?”韓天遙不怒反笑,“當日。你我有過口頭婚約,皇上卻用一張并不屬于他的遺旨,強納了你!”
十一嘆息,“他既繼位為君,那遺旨便屬于他。”
“所謂遺旨,是先皇最后的心意。難道先皇最后的心意,是讓心愛的養(yǎng)女嫁給當時的晉王世子?”
“韓天遙……”也許病得厲害,十一答得有些無力,“別忘了,晉王世子得以登基,少不了你的諸多謀略?!?
韓天遙松開了手,竟無言以對。
一著錯,滿盤皆輸。大好局面的棋,是被他的怨憤和報復一手毀壞殆盡。當他意識到他失去了什么,終于肯放下自尊和驕傲去挽回時,一切已無法回頭。
他呼吸粗重,胸中一陣陣地濁氣翻涌,臟腑間被什么牽扯似的痛著。但他終究平靜下來,緩緩道:“即便你已注定不是我的,也不能妨礙這一世我會將你放在心底。十一,我喜歡你,始終如一,從未更改。”
十一沒有說話。
身下的炕燒得很暖,普普通通的民家棉被給烘出了天然的棉花清香。這況味,竟比宮里金雕玉鏤的暖爐更舒適,更愜意。即便身畔多出一個人,她依然能放松凍傷并重病的身體,汲取著尋常百姓家的散漫和溫暖。
不知是因為女子,還是因為刻意低調(diào),陸婆婆并沒有太大名氣,但一身醫(yī)學委實不比太醫(yī)差多少。韓天遙雖昏睡兩日,到底退了燒,再服下兩劑藥,精神便大有好轉(zhuǎn)。最頭疼的,果然還是十一的那身病。
陸婆婆將那脈診了又診,愁道:“這咯血之癥既有外因,又有內(nèi)因,病勢既成,不時反復,極難根治。外因還好說,若是情志不舒、郁結(jié)于心,那真真沒法治了!夫人出身富貴,衣食無憂,到底哪里來的那許多不快活,弄出這氣血淤滯、肝火犯胃等種種癥候?如今也只能開藥慢慢調(diào)理著?!薄?
遙,風雪千山(二)【實體版】
十一微微闔眼,淡淡道:“生死由命,原也管不了許多?!?
“放屁!”陸婆婆頓時冷了臉,指著她鼻子橫眉罵道,“什么生死由命?我瞧來瞧去,你得這病就是自己招的!人生百年,快活著也是一世,憂愁著也是一世,何必自尋煩惱?不是老婆子咒你,這么著下去,便是這回好了,下次再遇到什么懊惱傷懷之事,也是死路一條!”
十一素來尊貴,為她診治的太醫(yī)無法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恭恭敬敬,再不曾想過有一日會被個鄉(xiāng)下婆子這么著劈面痛罵,一時怔住。
韓天遙看著她,緊抿唇角,面色冷沉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