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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輾轉反側
中原漢字許多都一字多義, 這個“親”字有那么多意思,這里又是哪個意思?
反正不管是哪個意思,都足夠用來調戲自己了。柳靜水這人最近可真是越來越得寸進尺……當初不還兇巴巴的半天不說一句話么,端莊沉穩得比這書院里的老先生還像老先生,現在可是什么都敢亂來。
楚晏輕哼一聲,思忖片刻,也不知道自己理解對了沒有,伸手把那書合上,吹了會兒風便去床上睡了。
閉上眼睛卻遲遲未能入眠, 他總是忍不住去想楚鳳歌的事。
她說自己與那人已經沒有什么情分了。
聽到這話的那一刻, 楚晏心如刀絞。在他的記憶里,自己的雙親曾經感情深厚過,一家三人和樂無比。可惜彼時越是情深,此時越是叫人痛心。
當年楚鳳歌與現在這位教主的事,可比中原文人杜撰出來的那些傳奇小說還要令人神往許多。中原人對那段舊事知道的不多, 可在西域, 這事卻是流傳已久。在他們剛相戀的那幾年間,許多西域的少年少女都期待著能有他們二人那樣的邂逅。
那一段故事發生在西域雪山天池大光明鏡中。
那一段故事屬于大光明神教的教主,和一位中原女刀客。
大光明神教的圣池,傳說是大光明神下凡現世之處, 神圣無比, 不容外人踏足。可那一日, 卻有一位從中原而來的女子, 走進了這寂寥無邊的白雪間。
她不過是游歷四方恰巧路過, 想來看看皚皚雪山中的這一粒明珠,一面明鏡罷了。
因這山高嚴寒,又是神圣之地不容驚擾,每年只有到了祭祀時才會有教眾來大光明鏡。而那日恰巧是祭祀前夕,大光明鏡云興霞蔚,沒有往日那般死寂。她剛剛走到水邊看了沒多久,身后便多了一人。黯淡的白雪間,那一抹紅極其醒目。
水上是人,水中是天。
驚鴻一瞥,那紅似是燃燒的光華,那白似是天中皎月。
兩個人目光相對,彼此都是一震。
神教教主自然不會允許一個中原人隨意在此游覽,褻瀆神靈。兩人便在大光明鏡上打了一架,中原女刀客手中的那一彎明月,最后刺中的卻不是神教教主,而是他腰間的一枝玫瑰。
刀氣恣意,那一枝玫瑰頃刻間便被月光摧散。鮮紅的花瓣落進了水中,蕩開心波。
玫瑰在西域代表的是愛情,或許這便是神靈的一個暗示。
在這個神靈現世的地方,兩個人的一戰并沒有激怒神明,反而在神的見證和祝福之下動了心。
玫瑰和美人,最后都被教主所得,這便是那個故事的結局。
楚晏小時候常常從旁人口中聽到這個故事,他知道那就是自己的父母,但那時他對這故事并沒有什么感觸。后來楚鳳歌離開西域,這段故事倒成了教中禁忌,無人敢多言。而他年齡漸長,才慢慢從當年那個關于一見鐘情的故事里知道了父母的過往。
看著如今性情冷漠的爸爸,他總會想起忽然就從自己身邊消失了的媽媽,而后心生無限的疑惑。既然當初相愛得那樣熱烈,為何最后卻又反目……
他根本不記得爸爸和媽媽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也沒有人會告訴他。他只知道現在他們彼此之間的感情,應該不是愛,而是恨了。
之后再聽到這個故事時,他心里都堵得慌。旁人唏噓,他這個夾在兩人中間的兒子,則更是難受。
留在爸爸身邊多年,他總覺得爸爸對媽媽還是有情的。今日自己提到爸爸的時候,媽媽也還是有幾分猶豫……
自己可不可以奢望他們能重歸于好?楚晏睜著眼睛,看向房中的一片漆黑,輕輕嘆息一聲。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許久,最后身體的疲累還是讓他進入了夢鄉,不過他沒能睡多久就醒了,是被隔壁屋里傳來的聲音弄醒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刺耳,好像是花瓶茶壺之類的東西碎掉的聲音。
楚晏睡得不深,當即被聲音驚醒。辨出方向之后他便披了件外衣,匆匆往柳靜水房里走去。
定然是他寒毒又發作了。
他自己說那寒毒一發作就會一連幾天,今天白日里不見他有異樣,看來到了夜里還是逃不過。
夜寒露重,屋外有些涼。寂靜中響起陣陣腳步聲,接著便是房門推動的沉悶聲響。
“柳靜水!”楚晏徑自進了臥房,里面太過昏暗,屋外還亮著的燈籠并不能照見什么。刻意運轉些內力,才勉強能見到柳靜水伏在桌上。仔細地望著地上行走,避開茶壺的碎片,他都不及去點燃燈火,便去查看柳靜水情況。
“晏晏……”柳靜水知道是他來了,便喚了一聲。
楚晏才將人扶起,便聽他氣若游絲地道:“你怎么來了?我吵到你了么……”
兩人的房屋雖就在一處,可也還是有一小段距離,他這里聲音不大就完全不會被楚晏聽到,除非他有心去聽。這深更半夜的,他不想把人吵醒,就算痛得手腳顫抖,起身時也十分小心,沒有把椅子弄翻。誰知還是失手弄碎了茶壺……
“要是我不醒,你打算就這樣撐下去?”楚晏看著他那樣子,又急又氣。他自己都疼成這樣了,居然還擔心吵了自己休息……真那么在乎自己么?
楚晏皺眉,忙扶他起身,欲要帶他回床上為他壓制毒性。
“我吃了藥,不用浪費力氣了。”柳靜水知他心中所想,勉強笑了一下,在床邊坐下后又輕聲道,“快回去睡吧。”
楚晏卻沒有離開,摸黑過去燃了燈,這屋里才亮起來。
一回頭,見柳靜水還是毒發時那額頭冒汗的虛弱模樣。楚晏看清楚了他,卻倒吸了一口涼氣。
似是不適應突然冒出的光線,柳靜水閉了會兒眼睛,才將視線投向楚晏。
他看見楚晏的眸子中全是驚惶之色。
“晏晏,怎么了?”柳靜水不禁疑惑道。
他不知道楚晏眼中的自己是何等模樣。衣衿、衣袖……斑駁的血痕在白衣上太過刺眼。便連嘴角,也還有著剛剛干涸的血跡。
柳靜水不解他的目光,便朝自己身上一望。一低下頭去,才發現自己身上全是血,雙手指間也滿是血污。血液已經凝結,顏色都變得枯敗黯淡。
他一驚,抬頭看向楚晏,這才明白了對方眼中為何是那樣的驚惶。而后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那血跡是自己的。
楚晏的聲音有些顫抖:“你……你真的,吃了藥便可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