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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道,這情愛之事,其實是臣和陛下的猜測,也是陛下示意臣如此告知娘娘的。逯恒在招認之前,便被朱雀司拔了舌頭,什么都沒說,這拙劣言語,娘娘為何立時篤信了呢?”
有風吹過,園中花影搖曳,滿地紛亂。
落薇問:“葉大人這話是什么意思?”
葉亭宴不卑不亢地道:“臣有一惑,請娘娘為臣解惑?!?
“言來?!?
“那一日,臣在去往點紅臺的路上,不慎沖撞了娘娘鳳駕,臣跪在路邊謝罪,鳳駕去后,臣惶恐,欲尋同僚并行,于是折返,隨后——”
他說到這里,仰頭向上看了一眼。
當日春光晴好,一片云過來遮了日光,他才能抬頭,那時仰觀,瞧見的是澄碧天色、綿白云朵。如今仰頭,他順著倒掛楣子,瞧見的是漆色鮮艷的檐枋,還有太平梁最尖處的黑暗。
那里描了幾只白色的鳥類,似乎也想從這漆黑穹頂飛到天上去。
“臣瞧見娘娘宮中的內人——便是那邊站著的那一位——步履匆匆地往西園去了,過后不久,臣負傷,小裴大人來時,便撞上了西園疾跑的宮人?!?
落薇順著他的目光朝煙蘿的方向看了一眼,煙蘿不知她的用意,有些擔憂地抿了抿嘴。
“隨后臣接手此案,議定案犯、謄寫卷宗時,忽地生了個有趣的念頭?!?
“此案移到逯恒身上,全憑小裴大人拾得的那枚青玉指環,也緣自西園宮人見拋尸之地大門洞開——逯恒敢行此事,是篤定西園鑰匙只有金天衛有,那處又人跡罕至。尸朽成骨,過上幾年便無人能追根尋底了,可除卻他自己,還有誰能開門相邀?”
“再者說,指環本屬私密物,案發有五日之久,逯恒必定察覺到丟失?;厝ふ疫^,指環若丟在小裴大人能隨手拾到的地方,他自己怎么會尋不到?”
言罷,葉亭宴依舊用那樣溫柔和緩的聲音道:“娘娘可能為臣解惑?”
“葉大人的意思是,那一日,是本宮遣人,開西園門,丟棄指環,又假借為大人請同僚之機,叫那宮人刻意撞上,將事情鬧大?”落薇面上神情未改,甚至懶洋洋地抬手鼓起了掌,“精彩,實在精彩,大人這一番言論比刑部經年老吏更甚,若非本宮身處其中,簡直要稟了陛下,將大人調到刑部做尚書郎才好。”
“娘娘初時百般試探,在朝野議論間推了一把,不惜自己的聲名也要將案子交到臣手中?!比~亭宴仿佛沒有聽見她后半句話,只是順著她的話頭繼續道,“事后更是冒險赴約,暗示臣‘順利’地破了案——娘娘玲瓏心計,不費吹灰之力鏟除敵手,片葉不沾身,實在叫臣拜服。只是不知,逯恒與娘娘結識亦久了罷,娘娘與他有何舊怨呢?”
落薇冷冷地問:“你可知攀誣本宮是多大的罪過?”
葉亭宴并不很真心實意地道:“臣罪丘山。”
他說話又輕又緩,娓娓道來,落薇聽在耳中,竟然自脊背漫延過一片細細的顫栗來。
心跳如擂鼓,不僅是驚詫和恐懼,更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
她瞧著他平靜淡漠、又暗含鋒刃的面孔,莫名被那種感情操縱,突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她笑得越來越大聲,旁人看來,只以為是皇后聽了什么叫自己萬分喜悅之事,可葉亭宴望去,確信看見了從未在這舊日親密之人臉上瞧見過的、陌生含蓄的瘋狂。
落薇以氣聲問:“大人說得樁件細致,可是——你有證據嗎?”
葉亭宴輕聲細語地道:“如今那西園疾行的宮人不是已到娘娘宮中當差了么?當日瞧見的……也只臣一人罷了,娘娘是最細心之人,想要不落痕跡,怎么會為臣留下證據?!?
于是落薇拊掌大笑:“那本宮方才說錯了,大人不該去刑部,該去瓦肆說書才是,且大人說了這么多,本宮也有一惑,請大人答?!?
葉亭宴尚未說話,落薇便飛快道:“點紅盛會當日,大人在道上是‘不慎’撞見本宮的罷,本宮記得,你是說道路不識——那你是怎么知曉,本宮宮人去的是西園方向,又是在哪里探得了高陽臺這一廢棄宮室呢?大人對皇城之路如此熟悉,這些年來,當真對汴都毫無關心嗎?”
聽了這話,葉亭宴唇角的笑僵了一僵。
落薇繼續道:“秘密,之所以為秘密,便是傳揚出去,亦有矢口否認的底氣,本宮有,大人有沒有?”
二人相視,忽地笑開。
葉亭宴伏下身去,揚聲道:“臣多謝娘娘解惑?!?
落薇揮手叫他起來:“本宮要問的也問完了,逯恒一案,葉大人辦得漂亮,內外妥帖,只是秋日太遠,雖陛下心定了,但逯逢膺未死,本宮總是替張司衣不平的?!?
“娘娘放心,秋后行刑人多,朱雀司定然不愿湊刑部的熱鬧。另外,臣請旨,張司衣是娘娘舊人,尸身如何處置?”
“本宮會著人厚葬,發還母家,同賞她的家人,念經祈福,葉大人有心?!?
“臣替司衣深謝娘娘。”
落薇略微點頭,滿意道:“如此再無疏漏,本宮不便留客,葉大人,傷可好些?早些出宮罷?!?
葉亭宴起身揖手,他跪得太久,有些站不穩,扶著廊柱才站定了,剛轉過身去,落薇便在他身后突然道:“對了,大人可知,高陽一臺,得名何處?”
路邊的紫薇沒開花,地上不知被誰栽了幾株蔫蔫的一葉荻,它常生在山坡林間,如今嬌養園中,反而不再茂盛。
葉亭宴看著它們,住了腳步。
劉禧和煙蘿遠遠地朝二人走了過來,趁二人未至,葉亭宴低聲答道:“是宋玉的《高唐賦》——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云,暮為行雨[1]?!?
落薇道:“本宮上次登臺,猶是少時,去歲清明,陛下出郊行祭,本宮身子不適,未能同行,在高臺下瞧了瞧那處的瑾花,朝生暮死,何其可憐?!?
葉亭宴回首,道了一句:“娘娘保重身子,切勿傷懷。”
第12章 西園筠生(六)
目睹對方青綠色的身影消失在舊日園中后,煙蘿走近了,問道:“他同娘娘說了什么?”
落薇不語,園中宮人尚未被喚回,她扶著柱子起身,忽地像是閨中少女一般甩了甩自己的寬大的朝服袖子,將落花抖落之后,她干脆脫了外袍,提起層疊裙擺越過圍欄,直接躍到了花樹之下。
煙蘿接了她沉重的外袍,有些擔憂地喚:“娘娘……”
落薇閉著眼睛,伸出雙臂,像是最最青春年少時一般,在樹下轉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