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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了三層木階,他便見葉亭宴坐在窗前,斜倚著看街景。有夕陽余暉照在他的?臉上,而他似乎有些?出神,拿著折扇懶懶散散地搖著,周身不見一絲汗意?。
燕瑯在他面前盤腿坐下,揚手叫人上冰,又飲了足足一盞楊梅冰飲,才緩過神來,開口調侃道:“三公子莫非是玉人兒不成?冰肌玉骨的?,在這樣的?暑熱天氣里竟也無事?!?
葉亭宴回過頭來,闔了手中?的?折扇,以?扇柄抵著心口,半真半假地道:“早年受了些傷,心脈寒冷,只有手還溫些?,自然是不怕熱的?!?
燕瑯在幽州初識此人之時?,被他騙過許多?次,聽了這話也只是道:“哪有這樣奇怪的傷,你又誆我!”
葉亭宴半開了折扇掩面而笑,卻是不語,燕瑯低頭去看,見他扇上題了一句“如今憔悴賦招魂”。
他不由樂道:“憔悴賦招魂,儒冠多?誤身,三公子這樣的?文臣,竟也會?覺得讀書無用么?”
葉亭宴有些詫異地挑眉:“少將軍讀過此句?”
燕瑯道:“揮羽扇,整綸巾,少年?鞍馬塵——父親讀過,很?是羨慕三國周郎在戰場上揮斥方遒的?氣魄?!?
葉亭宴微微一笑,緩緩地展開了手中的折扇:“自古英雄出少年?,少將軍不輸周郎。”
“差遠了,差遠了?!?
燕瑯擺手再看,發現他扇上沒有題后半句,只寫了“瀟湘逢故人,少年?鞍馬塵,如今憔悴賦招魂”這三條殘句[1]。
燕瑯便笑道:“你我此處相逢,算得上是‘逢故人’。你在我父軍中運籌帷幄,才可比肩周郎一般的英雄。只是三公子尚且年?少,正是大好時?光,怎么稱得上‘如今憔悴’?”
葉亭宴散漫答道:“我也只是寫著玩兒罷了?!?
他輕咳了一聲,問:“陛下準你出京了么?”
燕瑯一臉愁態:“只是放出府門?,出京怕是遙遙無期,不過我不急著出京,北幽這些?日子太平,我也樂得在汴都這福樂窩中多待一陣子?!?
葉亭宴一聽便知他沒有說實話,卻也沒有追問,只道:“你不在北幽,可就未必太平了?!?
燕瑯道:“那葉大人幫我勸勸陛下?”
葉亭宴舉杯哀嘆:“不知我有沒有這樣大的?面子?!?
二人對?視而笑,一頓飯吃得十分開懷,翌日燕瑯入宮,給?落薇遞了個口信。
“少將軍說,此人心思頗深,用之燒手,殺之可惜?!?
落薇瞥了傳話的張素無一眼,苦笑道:“他眼高于頂,這樣高的?稱贊不易,看來葉三在幽州確實是有些本事的。”
張素無道:“若非如此,他也得不了陛下信賴。”
二人說這話時正從藏書閣的窗前經過,許澹正在窗前讀書,見她來此,連忙起身行禮。落薇擺了擺手,無意?間瞧見他身后的書案上擱了幾枚竹制浮簽,那?簽做得十分雅致,還貼了干枯的荷花花瓣。
她面色微變,試探道:“許大人好雅致,竟連浮簽都要采蓮而制。”
許?;仡^看了一眼,笑道:“娘娘謬贊,臣怎敢在宮中?采蓮,此花是前幾日臣于窗下偶得,不忍其枯萎,故而制成此物,娘娘可喜歡?”
他說著便遞了一枚過來。落薇接過來,心中?想著,葉亭宴不在宮中?留宿之后?,她每兩日來一次藏書樓,不見他擺的?時?令花朵,故而不曾去過高陽臺。
如此看來,并非是他沒擺,而是被許澹陰差陽錯地撿走了。
“娘娘……”
落薇握著那枚書簽,轉頭便走,許澹抬起頭來,剛想再說句什么,卻見皇后早已一言不發地取了他的浮簽,匆匆離去了。
*
此后?幾日,二人也沒有得閑相見。
臺諫對玉秋實不滿已久,苦其勢大才一直不敢開口,如今墻倒眾人推,彈劾的?劄子堆滿了乾方后?殿的?書房。只有一位老臣在御史臺上開口勸阻眾人,稱“玉去之后?必危朝綱”,可惜無人聽懂,只笑他被宰輔多年威勢嚇怕了。
葉亭宴聞后?,對裴郗苦笑道:“滿朝文武,竟只一老臣看得清楚?!?
裴郗道:“如此不是恰合公子心意?”
彼時落薇正在瓊華殿后枯萎的荷塘中?喂魚,張素無也問了同樣問題,落薇將手中?最?后?一粒撒出之后?,拍拍手站了起來,接了他遞過來的?帕子,嘆道:“我只擔憂朝中?后?繼無人。”
她轉身向瓊華殿走去,悠悠接了一句:“不過江山代有才人出,倒也不必過分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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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和四年?夏末,御史臺與諫院聯名彈劾宰輔玉秋實“不敬”“不恭”“不謙”,外附貪腐、勾連幾項大罪。
眾人原以?為,只消宰輔出面辯駁一番,再尋幾個替死鬼頂罪,縱然大傷元氣,也能叫自己全身而退——從前許多樁此類事宜,他都?是這樣做的?。
可玉秋實竟然只是緘默。
于是這便助長了眾人氣焰,皇帝派暗衛朱雀又細細地查了一個月,七月末,貴妃省親之后?,皇帝著人拘系玉秋實,抄查玉氏府邸,一應人等皆悉下獄。
玉貴妃有孕,又長日居于深宮,自然不必受牽連。舒康長公主及駙馬被賜還公主府禁足,等待三司審理結果。
罷相之事,至此已成定局。
朝中?與玉秋實交好的?官員人人自危,聰明些?的?便伏在皇帝書房之前慟哭了一場,將自己的?作為半遮半掩地坦白了一番;蠢一些的上表請辭,在早朝上出言不平,被一并查辦。
三司本欲循例行事,但皇帝直屬的?禁軍朱雀牢牢掌著玉案主導之權,致使眾人敢怒不敢言,如今除玉心切,臺諫便也暫且按捺下來,預備等此事塵埃落定之后?再諫言朱雀干擾刑獄的不合情理之處。
葉亭宴雖是皇帝近臣,但他私領朱雀之事眾人知之不多?,此次除玉,他占頭功,又在臺諫諸臣與皇帝之間多?番斡旋,倒叫不少人對?他生了好感——雖說此人并非清流士大夫,但多?次不動聲色地化解了皇帝與一些剛直臣子的?劍拔弩張。
看不懂的?人不屑一顧,看得清局勢的聰明人卻知其苦心,只在暗暗欽佩。
七月十日,三司戰戰兢兢地上表,稱在宰輔府中搜出金銅之物,兼一偽制虎符,從前林氏行刺、京中?《假龍吟》相傳之事,終于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