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傾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就算正守先生去了,怕也不能?證明‘他’的身份罷,況且有人說,他同汀花臺上的金像生得全然不同。”
“不是說他便是先前那位諂媚上意?的……”
而前來報信的小廝還沒有說完,他上氣?不接下氣?,在眾人催促之下,才飲了些清水,接口道:“……將兩位大先生請入烏臺中后,他、他突然派人在‘御史臺’三字的匾額之下掛了一張素宣,那張宣紙可大極了,踩著?椅子才能夠到頭。不知誰為他尋來了些朱紅的墨,他潤筆之后,在那宣上寫了一首詩,我來時,才剛寫完第一句。”
眾人奇道:“是什么詩?”
那小廝回憶著?道:“我刻意?背了的,他第一句寫的是……我思仙人已乘黃鶴而西去,西有、西有萬歲山!”
他寫的是《哀金天》。
嘈雜的太學正堂中忽然安靜了下來,那小廝不懂,但見眾人神情復雜,便打了個千兒,飛快地離去了。
許澹緩緩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了幾步。
他打量著眾人的神情——他大抵能?猜出這復雜神色中的不言之意?,今日來到太學中的人,便是當年在御史臺下齊誦《哀金天?》的那群學子。
誰不曾為悼念太子作過詩歌?
誰不曾為?那樁牽連甚廣的血案添過一把火?
誰能?在這樣的關口認下他的身份,敢坦誠地告訴眾人自己當年受到了蒙蔽?
況且時辰已?晚,現在承認,還等同于告知?天?下,他們從不曾真誠地、發自內心地悼念過那位黎民百姓交口稱贊的皇太子,當年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趨炎附勢,不過是為?追名逐利尋一個舞臺。
求諸人易,求諸己心難。
就算他們清楚明白地知?道,沒有昨日打著承明軍旗的軍隊,便沒有今日的汴都。
直面自己的不堪和過錯,還是太過痛苦了。
宋瀾當年逼迫宋枝雨寫下《哀金天?》的時候,就是認準了此事。
賭的都是人心罷了。
許澹忽而覺得內心當中有什么?東西驟然燒灼起來,燒得他面紅耳赤、越來越熱。
火光之中,他仿佛回到了被北軍攻占的蒼瀾縣,幽州第一藏書?樓中,眾人四散奔逃,他尚還年輕,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頭頂,催促他快逃。可回頭看了一眼滿樓書卷,他還是毅然決然地抱住了一側的水缸,拼盡全力,將它潑到了逼近的火焰之上。
“我知道你守的是什么?,我心中也有一座藏書?樓,你的心中呢,許大人,你的藏書?樓,建在何處?”
許澹按捺不住地向堂前走去,越走越快,仿佛走慢一步,他便會被當年的火燎到衣角。
一口氣?走到門?前,他伸手扶著?門?框,轉過身來,忽而高吼了一句:“諸位——”
眾人投來驚愕的目光。
他平素不擅交際、不擅言辭,不知?為?何,今日卻如?同被附身一般,痛痛快快地將心底的話顛三倒四地倒了出來。
“我是一個長在邊地的人,科考之前,從未進?過京。我出生的地方?,放在幽州尚屬偏僻之地,可就算在那個偏僻的村子里,也有人知曉承明殿下的名字。”
眾人原本對他所言不屑一顧,但見他言語顫抖、雙目通紅,不免肅穆了幾分。
“我與殿下是差不多的年紀,我十二歲時,他受封儲君、恩澤天?下,可他和天?子,實在離我太遠太遠了。直到我十五歲,村里的老?人喜氣?洋洋地歸來,說在皇太子殿下的堅持之下,邊境終于重開了互市,我們再也不必跋涉十幾里路以物易物、舍近求遠地取水了……后來,這個名字出現得越來越多,因為他、因為先帝的仁善,我有書?可讀、有安穩的日子可過,甚至遠赴千里,站在了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殿堂之中。”
他想到什么?便說什么?,顛三倒四、十分含糊,也無暇顧及旁人能不能聽懂。
“還有皇后娘娘……就在前幾年,北境重燃戰火,葉家沒落之后,邊城被劫掠、屠殺,十室九空、血肉捐于草野,皇后娘娘將鎮守汴都的國朝上將燕老將軍遣去邊疆,在那個滿目荒涼的地方?,一待就是五年。五年來北軍秋毫無犯,偶爾燃起硝煙,也會倏忽而散——倘若她真的有心篡逆,何必將自己最大的助力送去邊境?”
“我不明白,我實在不明白,昨日戰時,汴都軍力不足,連陛下都預備棄城而去,若非這兩個人率兵回來相救,汴都今日必然如?同邊境被屠戮的城池一般血流成河!那位擊鼓的女子已?說得清清楚楚,張平竟大人在、甘侍郎和正守先生也在,就算諸位心中有百般盤算、有滔天?驚疑,先走到那座高臺之下,向洛中丞要來那張訴狀,仔細讀上一遍再做決定,有這么難嗎?諸位為何躊躇不前,為?何不肯承認,為?何不能?問問自己的心,究竟是他真的不可能?還活著?,還是諸位寧愿他沒有活著??”
許澹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大聲,他不知?自己是被怎樣的力氣?驅使,只覺得這些話必須要說,它?們積攢在他的胸口,被燒得滾燙,若不能?宣之于口,恐怕他將受烈火焚身。
“你們當中,當真沒有人真心為他寫過悼詩嗎?沒有人感?念娘娘這些年來的苦心,記得當初殿下治蝗災、興水利、除鬼教的功績嗎?你們沒有人是楊衷、左臣諫和劉拂梁的好友,沒有人同五大王把酒言歡過嗎?若一切都是真的,汀花河上、御史?臺前,有多少人、有多少冤死的亡靈,他們都在看著?我們,我們也是被蒙蔽的可憐人,難道不敢為自己求一個真相嗎!”
言語墜地,堂下鴉雀無聲,許澹掩袖擦拭,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他顧不得自己的失態,轉身便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太學,往人聲鼎沸的御史?臺方?向走去,失魂落魄地念叨著:“我是修史的人,青史?有路、我甘行之,就算你們不去,我也一定要去。
他走后不久,堂中忽有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我母親,當年就死于鬼教之手。”
他如同神游一般追著許澹離去,何仲踮腳瞧著?許澹的背影,忽然想起點紅臺前,自己曾說“三年春日滿雪、諸花不開,今歲才見晴明”。
原來上天早在冥冥之中降下了神諭,晴明,亦是因故人歸來。
他如?夢初醒,一躍而起:“許兄,等一等我!”
……
宋泠的茶已經續到了第五壺。
御史?臺修建得很高,他站在椅子上寫字的時候,偶爾回頭,便能?看見遙遠的汴河上、汀花臺孤獨的陰影,他的金身被封印在陳舊的往事當中,連帶著?一些本不該屈膝、本不該枉死的靈魂。
他想起資善堂夏日的午后,他趴在案上小憩,宋淇聽落薇說他在沉眠,便沒有進?門?,兩個人站在漆園木窗前,聲音與蟬鳴交織。
宋淇興高采烈地低聲炫耀:“阿姐,我昨日寫了一首新詩,被好幾個先生夸了一通,拿來給你和二哥瞧一瞧。”
落薇搖著?扇子,饒有興趣地道:“甚好,先來給我瞧瞧——上回你寫給我的那首詩在京中流傳甚廣,叫我大長顏面,今日我特地做了頂頂好的冰碗謝你……”
還有余暉布滿天?際的傍晚,他與劉拂梁、左臣諫、楊衷三人在豐樂樓中飲酒。
雖說皇儲君不該私下結交士子,但他實在喜歡這三人的文章,豐樂樓中偶遇時更覺有緣,便應約醉了一場。
席間,他們聊為?政、聊理想、聊抱負,開懷之后,他還得知?,這三人都出身荊楚、兩廣等殺人祭鬼教風行之地,少時飽受其苦。他聽著那年輕而真摯的感?謝聲,深覺所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楊衷是個一絲不茍的人,甚喜潔凈,不知?為?何能同性情豪放的左臣諫交好。醉后左臣諫抱著?他,險些將穢物?吐到他的襟前,宋泠瞧著楊衷痛苦不堪的神情,沒有忍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