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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迷糊的神色,楚南瑾也未追問,另起了個話題:“若是能順利到達徐州,我們就立刻趕往布政使司,我的近侍和巡查官吏都在那兒,只要我們與他們匯合,就徹底安全了。”
小花剛要喚他殿下,又想起太子糾正她的場景,到嘴邊的敬稱又吞了回去,道:“我看那些高官都是前呼后擁的,連我們縣城里的縣令,出門都是高頭大馬,威風凜凜。哥哥是太子,身份尊貴,為何不帶人保護你呢?”
“念蘭是怪哥哥粗心,要是帶了隨從,就不會落到如此地步了嗎?”
“不,當然不是……”小花急急解釋,“我,我只是好奇……”
“念蘭可讀過書?”
“不曾。”
楚南瑾唇角彎起笑意:“念蘭的成語用得不錯,不像是沒讀過書的姑娘。”
小花耳垂染上一抹粉色,窘迫地撓了撓鬢角,輕聲道:“偷,偷學過……”
他們村里有個年近花甲秀才,鄉試屢試不第,兒子經營的鋪子卻是生意紅火,財源廣進。兒子讓他安享晚年,他卻耐不住清閑,在村里開了個私塾,不收束脩,只招收貧苦人家。
小花的弟弟賴殷就在這所私塾上過學。
那段日子,小花每日都要去給賴殷送飯,她總是會提前半個時辰去,躲在木窗外,聽著屋內的朗朗讀書聲,聽著秀才滿口之乎者也,她抓獲從窗縫透出來的學識,牢牢地刻在心里。
即使因此涼了飯,賴殷抱怨,爹娘訓斥,小花也風雨不改,直到賴殷因偷睡懶覺頂撞秀才,屢教不改之下被秀才趕出了學堂,小花的求學之路戛然而止。
娘說,才學是男子和高門千金才需要的東西,她只須得燒一手好菜,洗得干凈衣裳,做一個賢惠聽話的媳婦。
可是她總是覺得,不該這樣的。
第7章
船艙內只燃著一豆微弱的燈火,小花的聲音很小,幾乎消弭在炭火燃燒的滋聲中。
楚南瑾溫聲問道:“想讀書嗎?”
小花微微猶豫了一瞬,隨即輕輕頷首:“想的。”
“我宮中玉冊浩如煙海,待回宮后,念蘭只管去讀。從徐州至京城大約需要月余,沿途路中,念蘭若是有想知曉的,也可來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
小花眸中氤氳著水霧,仍帶著睡夢初醒的迷糊,聽見這一番話,撥云見月,兩只桃仁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不自信道:“……回宮?”
“自然。”
小花呼吸一滯,局促不安道:“宮里會有很多規矩嗎?宮里的人……會不會討厭我?”
她曾偷偷看過娘珍藏的戲折子,有一卷的主角兒就是王公貴女,貴女們住在富麗堂皇的宮殿里,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數不清的繁衣錦綢。
可是她睡的是冰冷梆硬的木板榻,吃的是僅用充饑的糟糠,每日砍柴、浣衣、提水,一年到頭,只有在新歲的時候才能添件衣裳。
姜念蘭這個名字,對小花來說太過陌生,她不敢相信,她搖身一變,成了金枝玉葉的公主。
也曾感受過溫情,村里心善的嬸子們送她自家閨女穿不得的衣物,她高高興興地回家,卻被爹娘大吼一頓。
“我們家雖然窮,但也要窮得有志氣,你不要臉,我們還要臉呢,這叫嗟來之食,只有叫花子才會接受施舍!”
小花將衣物都還了回去,后來卻發現娘收了別人的衣料,給賴殷做了件冬衣。
她心里難過,也覺得自己處處不如弟弟,才不招爹娘喜歡。這種念頭隨著朝暮更迭成長為參天大樹。
她忍不住悲觀地想,養了她那么多年的爹娘都不喜歡她,那位素未謀面的生身父親,又怎么會喜歡她呢?
高門貴女知書達理,而她略識之無,不知會招來多少笑話。
到那個時候,她會不會被送回菩村?
小花縮了縮手,想起自己難看的手,她更覺得無地自容。
楚南瑾瞧見她的動作,問道:“念蘭又是想到什么了?”
小花不想讓他擔心,瞧他望著她的手,似是誤會了什么,索性順水推舟道:“我……我怕宮里的人笑話我,說我的手不好看,我也不懂規矩,他們會在背地里偷偷笑話我……”
楚南瑾無奈一笑,疏朗的眉眼彎成一輪皎月,信手拿起放置在木架上的手膏,拔出瓶塞,馥雅的杏花香味撲鼻而來。
小花疑惑地望著他,隨即,手被他輕輕執起。
不知是不是炭火燒得太旺,小花只覺得肌理交接之處燙得像有熱浪翻涌。他的指腹抵著她的掌心,那處肌膚最是灼熱,小指微微一顫。
楚南瑾琉璃般的眸子帶著認真,將手膏涂上她的手背,輕柔地揉搓,膏體被化開,沿著紋路,一圈又一圈,將滑膩的膏體揉進肌理中。
“回宮后,哥哥會為你尋最好的香師,調配最好的膏藥。若你害怕教習禮儀的嬤嬤嚴厲,我便親力親為,帶你研習禮儀宮規。”他倏然彎下眉,“二者都有轉圜之地,但要是念蘭妄自菲薄,自我封固,哥哥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小花垂眸輕望,原本粗糙拉碴的膚面,較之之前可算得上潤滑柔順,她又悄悄覷了楚南瑾的玉指,只覺得那雙手好看至極,卻苦于沒有相應的詞匯去形容。
她的視線悄悄往上移,對上他清澈認真的雙瞳,心“咯噔”一撞。
楚南瑾知曉她大概是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又道:“念蘭是公主,何須擔心宮人歡喜與否?恩威并施,才是為主之道。況且我見你的第一眼,就認為你是個純善討喜的姑娘,像你這般的小娘子,怎么會不招人喜歡呢?”
楚南瑾鼓勵地肯定道:“至少在哥哥這兒,就很招喜歡。”
小花恍若淌在秋水鴻波中,身子骨都要在他的話語中融化了開來。
“念蘭是個聰明的姑娘,應該能很快參透這其中的道理。”
小花覺著心里隱隱有什么東西欲要破土而出。
她回想起從前,她很愛爹娘,卻被爹娘厭棄,從那一刻起,她就決定放下,將他們的所言所道從心底摒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