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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巨大的、華美瑰麗的花燈車徐徐駛來?,高高俯瞰著攢動的人群,花燈燈芯綻放的光輝,明亮了一方夜幕,轱轆轍過的車輪印,是普通馬車的三四倍大小。
姜念蘭卻沒有心情去欣賞這輛漂亮的燈車,因為身形弱小的小花正倒在花燈車前不遠,巨大的車轱轆眼看著就要碾過。
姜念蘭屏住呼吸,緊張得忘記了眨眼。劇烈綻放的煙花,將?沸鼎的人聲埋在飄渺的銀花中,人們顧著去看燦爛的煙火,無人注意燈車下那道小小的身影。
千鈞一發之際,花燈車的木枝門緩緩打開。
一道身影從里面走出,是一位紫金發冠,身披紫色裘袍的小郎君,他看見了不遠處的小花,動作迅疾地按下機括,車轱轆揚起一片灰塵,險險擦過小花的面容。
小花驚魂未定,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衣服和手上都是泥灰,連滾帶爬地朝那道紫色身影奔去,兩側官兵要?上前阻攔,卻被她靈活的身形躲過,成功攀上了花燈車。
姜念蘭隔得近,聽見?小花對小郎君說:“小哥哥救我?!?
姜念蘭心一咯噔,那位花燈車上的小郎君,是她的哥哥嗎?
眼見?著小花上了花燈車,姜念蘭想追上去,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腳步,周身環境變得稀薄,仿佛被迷霧包裹,再次清晰時?,姜念蘭站在了河邊,而小花溺在水中,水漫過口鼻,逐漸失了掙扎的力氣,岸上有許多人圍觀,卻無一人愿意伸出援手。
紫色裘袍的小郎君天降,將?小花從河里抱了出來?。
姜念蘭心跳得飛快,撲通、撲通,像要?跳出了胸腔,小郎君是她的哥哥嗎,她和哥哥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嗎?
她想沖上去看小郎君的面容,卻?怎么也看不清楚。
隔著重重人影,小郎君抱著小花愈走越遠,姜念蘭雖是魂體,卻能切實感受到小花的心境。
小郎君不僅救了小花,還帶著小花游山玩水,小花溢滿胸腔的喜悅,讓姜念蘭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可是忽然,小郎君丟下小花,毫不留戀地大步往前走去,姜念蘭拼命去追,卻?似身處于那日在書舍做的噩夢中一般,不管怎么努力,都是徒勞,所有的美好化成泡影,小郎君化作碎影消失在眼前。
小花孤身一人站在廣袤的空地,無助地來回張望。賴父賴母如同惡鬼,伸出兇狠的爪牙,從黑暗中現?身。
他們桀桀怪笑,享受小花的恐懼,她又?回到了那件逼仄潮濕的柴房,被灌藥、拿棍子?打,兩人無所不盡其用,試圖掐滅小花的倔強。
姜念蘭憤怒不已?,她的拳頭咚咚落在門上,卻?沒有效果,始終推不開那扇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花眼底的光澤一步步熄滅,到最后認了命般,再也沒發出聲音,空洞而麻木地望著遠方。
姜念蘭聽見賴母說:“呀!壞了,下重了手,把這丫頭打傻了!快快快,趕緊送到楊老爺府上去,趁還活著!”
姜念蘭心痛而又?無力,她看著小花像一個提線木偶,任由賴母為她穿上喜袍,禮炮奏響一重又?一重,處處都是喜慶的顏色。
她看著小花坐上喜轎,拼命地跟在后面跑,不一會?兒,卻?被甩出老遠。
她絕望地癱坐在地,看著暗沉的天色,心境仿佛頭頂的烏云,壓得她心口喘不過氣來。
忽然,她抬眼看見喜轎半路折了回來?。
有無知?稚童從門楣奔了出來?,嘻嘻笑道:“楊家老爺作惡多端,在床上暴斃啦!”
姜念蘭連忙掀開喜轎車簾,發現小花還好端端地坐在里面,長長舒了口氣。
夢很模糊,唯一清晰的是盤旋在半空的烏鴉,鳴叫劃破長空,聒噪而又?悅耳。
——
何娘子靜靜凝望榻上人許久,呼吸帶來?灼熱痛意,心境五味陳雜。
走不出夢境的何止當事人,亦有旁觀者。
喉頭澀然滾動,“可憐的孩子?,都是我的錯……”
年僅十歲的姜念蘭有著蘭妃的倔氣,昭成帝的傲氣,磕破了頭她也不會?服從,卻?并不是什么好事。大腦選擇性地遺忘了這段記憶,是為了讓姜念蘭能?活下去,被生生折斷傲骨的帝姬,就此成了逆來?順受的小花,在賴父賴母身邊茍延殘喘。
她的怨恨和痛苦卻隱藏在腦海深處,在蠱毒發作時?猛烈地爆發了出來?。
旁人靠近時?,腦海里出現使她頭痛欲裂的人影,便是賴父賴母,是那夜孤苦無助的小花,一瞬間爆發出的恐懼和絕望。
何娘子知道如何解姜念蘭的病癥,卻?不過掩耳盜鈴,讓發生過的事遺忘罷了。
想到姜念蘭和楚南瑾之間的糾葛,何娘子?面現?愁容,手緊了緊,又?松了開來?,最終下定了一個決定。
“你若想起這一切,會?不會?也怨我?”
“……應當不會想起的吧?!?
——
常守尋到楚南瑾時?,險些以為太子已成了座石塑。
素來?愛干凈的太子?,卻穿著那件沾上血污的雪衫,在假山石上坐了許久,他最珍愛的寶劍隨意丟在地上,劍鞘沾了泥巴。
常守撿起寶劍,高舉過頭頂,“太子?殿下,您的劍?!?
楚南瑾恍若未聞,自顧自道:“你可還記得孤九歲那年,寫?下的那首讓孤名聲大噪的詩句?”
常守想了想,回道:“記得,您當時?寫?的是,‘吾愿棺于明堂之上,長眠士骨之中’,您小小年紀能?有如此覺悟,再加上小逸王幼時便不學無術,招搖過市,文人墨客無不交口贊譽,說您是千古一遇的儲君?!?
楚南瑾忽然朗聲大笑,“他們將孤夸得天上地上僅有??晒庐敃r?想的是,待孤成了九五至尊,必砍了那些敢在朝堂上針鋒相對、肆意摻孤本子的大臣,把他們的棺材擺在正中央,聽他們顱骨碰撞。出征北伐,用北蒙國士兵的鮮血,為孤的寶劍開刃。”
常守捏了把汗,他也不知殿下年紀尚小之時?,就有了這般瘋狂的念頭。
“可是她卻?說,孤是要為黎民殫精竭慮、鞠躬盡瘁的太子?,她說她第一次見?到孤的這句話時?,就被震撼。你說,若她知道她心中高風亮節的太子?,皮下竟是這般模樣,會?不會?反過來?怨恨孤?”
常守知道太子口中的“她”是公主,可他一個尚未成親的武將?,五大三粗,哪里懂得這般復雜的事情,問他還不如去問江公公。
常守故作認真思考了一番,道:“屬下以為,可能?會??!?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