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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待煙霧散去,原地早已沒了秦爻的身影。
“殿下,卑職這就讓屬下封鎖城門,繼續追捕!”
楚南瑾沒有說話。
敞開的窗牖撲進?蘭花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好似要將這香氣刻進骨子里,獵獵颯動的蟒紋衣擺,卻顯出孤獨、寂寥,和一絲不為人知的心碎。
……
甩開緊追不舍的錦衣衛后,秦爻從密道逃出皇宮,粗大茂密的桐樹后,靜靜停著一輛馬車,一記鞭響,馬車揚長而去,逐漸與夜色融為一體。
深夜萬籟俱寂,坐落在山頂上的寺廟卻裊裊上升著煙霧,秦爻瞧見這縷輕煙,腳步加快了幾許,眉宇罕見地蹙成一揪。
落在輕煙來源的大院中,秦爻讓姜念蘭枕著院中的古樹坐下,而后大步邁了過去,推開那扇吱嘎搖晃的木門。
“咳咳……”
飄渺的霧氣恍若到了仙境,灰頭土臉的女人蹲在灶臺前,用?一把小扇子扇著柴火,被嗆得完全睜不開眼。
秦爻幾步上前,撲滅了熊熊燒燃的柴火,將女人帶出廚房。
“王妃,卑職不過離開幾個時辰,您怎么將這兒弄成這副模樣?”
安平王妃語氣委屈道:“我肚子餓了,就想把灶上的飯菜熱一熱吃,誰知生?火這般復雜,差點嗆死我了!”
秦爻遞了張巾帕上去,“您將臉上擦一擦吧。”
擦臉的功夫,安平王妃瞥見樹下的窈窕身形,方知秦爻竟帶回了一名?女子,警覺道:“那是何人?”
“這……”秦爻不知從何解釋,王妃對永樂公主敵意頗深,他又是個大男人,完全不知如何緩解女子之間的關系。
而安平王妃不等他回答,就窺見了樹下女子的真容,陰陽怪氣道:“原來是皇上最寵愛的永樂公主啊!”
秦爻和她講述宮中發生的事,安平王妃驚訝地張了下嘴,閃過怨恨、嘲諷、不甘的神色,最后盡數化為幸災樂禍。
“皇上糊涂,非要將儲君之位讓給一個外姓人,卻不關照他有血脈之連的尤兒,這下算是引狼入室,自食其果了吧!”
秦爻敬她,聽?到她這一番話,卻還?是忍不住擰眉斥道:“王妃此言置身事外,毫不擔憂仍置身皇宮的太后,太后娘娘見到卑職的第一眼,首先問的便是王妃您的近況,娘娘疼您護了您一世,痛失愛子,您卻絲毫不考慮她此刻的情緒,甚至對皇上出言不遜,‘孝義’二?字,丁點不沾!”
秦爻從未和她說過這樣的重話,安平王妃變了臉色,眼里滿是委屈,動了動嘴唇想說什么?,但他的責斥句句在理,她完全無法反駁,甚至生出愧疚之感。
兩人僵持不下,安平王妃正打算低頭認錯,秦爻肅眉開口?。
“知曉林燕并非賢妃的骨血,太后便幡然?醒悟,想彌補對公主和皇上的虧欠,公主如今是皇上唯一的遺脈,太后定希望她能平平安安,若不想寒了太后的心,還請王妃能與公主和平共處。”
說罷,秦爻轉身將姜念蘭抱進了里屋。
穴道被解后,姜念蘭空洞無神的眼緊盯著泛白的天花板,掖在暖和的被褥之下的手腳卻冰涼不已,還?在不止地顫抖。在秦爻喚了她一聲后,她登時宛若進?入防備狀態的小獸,發出駭人的嗚咽。
她最愛的皇兄,殺了她最愛的父皇,深入骨髓的痛意,讓她恨不得一刀抹了脖子,去九泉之下與父皇母妃作伴,不用?再忍受喪父喪母之痛。
秦爻沉默地坐在床畔,千言萬語都無法化解公主此刻的痛苦,他能做的,就是看好公主的安全,不讓她情緒過激后做出傻事。
一連幾天,姜念蘭都是失魂落魄的狀態,眼淚流干,嗓子火辣辣地發痛,視線聚焦在一處,待眼睛腫脹發酸,方會眨動眼睛。
秦爻會定時給她送來飯菜,知曉她不愿意吃下,點了她的穴道,勉強讓她喝些湯粥續命。
她對如今的處境漠不關心,渾渾噩噩地度日,一日對她而言,就只?是日升月起?的變化,驚不起?任何波瀾,也不會分去她半點注視。
清楚這一點,秦爻還?是會選擇在床畔坐下,跟她講述現況,她雖不關心,但他雄厚的聲音還是鉆進了耳里。
比如她所處之地是安平王妃去的佛庵,安平王妃雖然?落勢,但仗著有太后的庇佑,佛庵的修行并未讓王妃痛改前非,一眾小尼姑看見她都繞著道走,絕不敢到她的院落來,姜念蘭待在這里暫時不會被人發現。
又比如這場宮變過后,從皇宮傳入民間的流言,京城上下人心惶惶,對這將變的天色感到未知的恐懼。
到這一日,秦爻下山采集回來,手里捏了張發皺的告示。姜念蘭緩慢地轉過頭,注視著他手上的東西,紅腫的眼球動了動,干涸的嘴唇發出枯朽的聲音。
“那是……”
“是宮里發出的告示,公主若想知曉內容,得先吃點東西。”
姜念蘭雖上過國子監,但尚且沒有識得生僻或是結構復雜字的能力,只?能委托秦爻讀告示上的內容。
撐著床板起?身,有一陣的頭暈目眩,待這陣眩暈過后,胸口又是喘不上氣的無力,待一碗米粥喝下去后,發軟的四肢回復了一些氣力。
“聽聞您很愛吃酒蒸雞,卑職在路過一家酒樓時,正好瞧見它打出的招牌,買了一份回來,自是不如皇宮名廚的手藝,委屈公主勉強吃下吧。”
姜念蘭并沒有什么胃口,醉香嫩滑的雞肉下口?,登時想起?了從前,父皇知她嘴饞,總是變著法子讓御膳房給她準備可口美食,其中百吃不膩的,就是這道酒蒸雞。
回憶像一把刀,緩慢地廝磨著她內心的柔軟之處。
秦爻念完告知,又與她說了些民間聽?來的傳聞,綜合起?來,姜念蘭大概明白了如今的局勢。
太子謀反,逼宮退位,昭成帝強弩之末,仍不愿交出玉璽,死于?太子手下。朝中部分臣子已向太子臣服,部分以為太子罔顧人倫,痛斥其喪盡天良的行徑,但有首輔、左都御史等高品官員坐鎮,反抗很快被鎮壓了下去。
姜念蘭忽然?明白?,楚南瑾為何要將她禁足于東宮,他的謀劃絕不是一時興起?,而是長遠深久的利益糾葛。
早在她自以為能靠自身穩住他,與他纏綿悱惻之時,他就在心底打起?了如何取她父皇性命的主意。
紅燭帳暖,蠟油灼心。
她幾乎將臉埋進?飯碗里,大口?地吃著,干涸的眼角卻再次滲出淚水,掉進?碗里,她好似渾然?不覺似的,被噎到脖子粗紅,方將頭抬起來喘息片刻。
“秦大人為何會帶我離開皇宮?你早已選擇背叛了父皇,是因?為尚未泯滅的良知嗎?還?是一絲微不足道的愧疚?”
在她心里,陳曄早就向楚南瑾投誠,若秦爻仍在錦衣衛擔任指揮使,父皇就不會有如今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