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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人你還分好壞?”茉莉皺著眉頭應下,還是忍不住小聲埋怨,“壓榨窮人的時候也沒見他們分窮人好壞啊……”
姜落一噎,回答不上來,就在她愣神的時候,茉莉連忙走開,爬上棗樹重新翻上了墻,做了個口型,“到我家啊……”
茉莉對腳步聲很敏感。
姜落有所感應地一轉頭,就對上了云枝。
“那是誰?”云枝捕捉到一個背影,快步上前將披風給姜落披上,視線卻停留在剛剛的棗樹上。
樹葉輕輕搖擺,遮掩著稀稀落落的陽光。
“找我借錢的。沒事。”姜落簡單答應著,并不想讓云枝深究。
“你在京師……有認識的人?”她問。
“算不上認識,我小時候和她見過。”姜落老實作答,但更深的也不會細說就是了。
“……哦。”云枝略有些懷疑,但也沒有多想。畢竟姜落是替嫁,有些特殊,真正要找她的人不會直接從嚴府送拜帖。
“進屋吧,柳嬤嬤剛剛叫人拿來好些治風寒的藥來。”
“治風寒?”
“天氣轉涼,許是擔心你。”
變暗的天色讓人有一種提前進入夜晚的錯覺,而真正夜晚來臨之時又覺得這一天真是無比漫長。
燈籠輕搖,險些晃出了月光。
衙署里的嚴佑提著兩壇酒找到了游席知。
月色昏暗,邊緣是一道模糊不清的界線,而另一邊有著鋒利的邊緣。細碎的月光被窗欞割開,投射到地上的影子變成一塊一塊的。
“喲,難得啊。”游席知正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看著眉頭皺起的嚴佑便開始調笑,“我上次見你這副模樣還是要成親的時候呢。”
他嗑了一下瓜子,朝外吐出瓜子殼,并不在意嚴佑的煩惱。
嚴佑不自然地舒展眉頭,掛上得體的微笑,“太閑了。找你聊聊。”
“嘖……少學你爹那一套,笑不出來就別笑。”游席知冷哼一聲,在床上盤腿坐起,“說吧,想找我打聽什么?當然啦,我不一定會告訴你就是了。”
嚴佑為他斟上一杯,正要遞過去,被游席知攔住,他一手抬起酒壇就往嘴里倒上滿滿一口,發出一聲舒爽的喟嘆,“小家子氣的,留著你自個兒喝吧。”
嚴佑抿上一口酒,喝得少。昨晚一夜未睡,今天覺得頭疼。他想要問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又抿上一口酒。
游席知睨他一眼,“這么愁?行吧,給你講點開心的事兒,比如我的阿蓮,還有我那孝敬的徒弟們。”
嚴佑動作一滯,莫名笑了一聲,“好啊。講講吧。”
酒過三巡,窗下的影塊已經移位,嚴佑的表情始終都很平靜,他只是來印證結果的。
游席知有三個徒弟,每每提得最多的,是最小的那個,其余兩個皆是粗略代過,甚至不提。
區別太明顯了。
游席知以為這些生活細節不會出賣任何人,又謹慎地選擇了對賀蘭梓和遲央淮的事閉口不談,他潛意識里認為,姜落和姜蓮不可能和他碰上。
辛辣的酒淌過喉嚨順流而下,刺激著神經不斷興奮。游席知歪著頭看向嚴佑,略帶審視,“怎么個事兒?以前可不見你這么積極的。”
嚴佑自嘲地笑了笑,“這不是娶了妻么。”
“哈——你小子。”游席知沒聽出話里有話,只當他在打消自己的顧慮,“也要跟我比起秀恩愛了是吧?嗯哼,說吧,我聽著呢。”
摩挲杯口的大拇指暴露了嚴佑的焦慮難安,他沒有接話,只是仰頭喝了一杯。
愛吃熱食不愛生菜水果,喜歡睡硬床,同時怕冷怕黑,喝醉了會小聲哭……這些習慣和細節都對得八九不離十。
他現在有機會找出“她”的姓名,卻在最后關頭選擇了沉默。
他在期待“沉妙瑜”就是沉妙瑜,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他不說,他掩飾著,就誰也不會知道,他就能安于現狀,“規矩”地走完后半生。他甚至都沒有勇氣告訴蔣蓉姜落是去喝酒了,只敢說她染了風寒。
但一看到那張臉嚴佑就會知道,一切都是錯的。
庚帖不是她的,聘禮也沒有真正送到她家,更別說什么名正言順了。
他永遠只能喊她“夫人”,兩個人永遠只會心照不宣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一切相處都會沾上欺詐和虛偽。只要她不主動揭開,他就會一直自欺欺人。
到頭來,什么都不作數。
“騙子。”
嚴佑眼眶一熱,忍不住罵了一句,隨后拿起酒壇,跟不要命似的往嘴里灌,酒水過喉,嗆得他連連咳嗽。
“喂喂喂——別那么喝,又傷身體又浪費酒……”游席知勸他,“你這吵架了就明說嘛,我又不笑話你,一整個怨夫的模樣……”
嚴佑重重放下酒壇,恍惚著,“抱歉……失態了。”字句實在道歉,語氣卻是氣不過。
他不甘心,也不管是否有理由,便直截了當了問出來,“你家那個最小的……生辰在幾月?”
“三月……三月初吧……我算算,今年十八了吧……”游席知一副努力回想的樣子,“嘶……具體啥時候呢……這些都是阿蓮念著呢,我哪記得啊。怎么,還跟我徒弟比上年齡了?”
那模樣裝起來,差點連自己都信了。
誰的生辰他都可能忘,唯獨姜落的不會。
——“我想在春天死去。”
——“好巧。”
記憶里的女孩第一次笑的時候,是因為這樣的巧合讓她感到欣慰。
“三月初……十八歲……”嚴佑重復著這句話,忽然笑了起來,模樣有些癲狂,笑聲惹上痛苦。
他以為只有生辰會作假,沒想到年齡也是假的。就像二十六和二十八的差別沒有十六和十八之間明顯。
其實嚴佑只要再細心些,就會察覺,只不過姜落的纖瘦掩蓋了那一點差別。
游席知覺得今晚的嚴佑恐怕是瘋了,他拍了拍嚴佑的后背,“吵這么嚴重啊?你沒事兒吧?難不成喝酒喝中毒了?哎喲你這——”
嚴佑抬手擺了擺示意他停下,接著重新站了起來,往后趔趄幾步,“……沒事。麻煩你待會兒自己回去了。”他提著酒壇往回走,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像被人狠狠地揍出來了淤青。
推開偏間的房門,嚴佑砰的一聲趴在了桌子上,筆墨紙硯被掃在地上,發出脆響。
濃墨沾染在衣服上,浸入了酒味,變得腥澀。
衣衫不整,形象邋遢。
嚴佑瞥了一眼公文,看著上面批注的日期,似是不耐地閉上了眼。
“四月了已經……”他呢喃著。
“還是想祝你……生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