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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父王責罵我……寡廉鮮恥……還……”他應是想起了云王責罵的話,嘴唇微微顫抖。
“殿下,相信我,您真的沒問題。您原本就壓力驟增了,更不該因此而給自己額外施加壓力,增添思慮。”
“真……的?”朱璇定定望著她。
“是,”梅錦微笑道,“我是郎中,您務必相信我的話。”
朱璇仿佛舒了口氣,神色終于稍稍松懈了些,道:“今非昔比,我心里清楚自己往后當做什么,我也決心好好待那位要嫁我的女子。只是我……還是擔心娶親……我離開長沙前,我母妃安排了侍女……我……”
他的臉慢慢漲紅,露出羞慚之色。
梅錦見他這副樣子,便猜到當時應是不順。問了幾句,果然如自己所料,便道:“殿下,您既然叫我來給您看病,那就把我當郎中,不必有任何顧慮。您平日厭惡女子靠近您嗎?”
朱璇搖頭。
“那就好。您方才也說,當日您母妃還在門外安排了人等著去回話,我料你應是壓力過大所致的,你完全不必將那時顧慮帶到這里。只要殿下你在心里決定開始接受女子了,盡量多想些女子動人美好的一面,慢慢就能消除壓力。相信我,人的取向并非一成不變的。甚至,等哪天你遇到了一個能打動你心的女子,說不定你就愛上她,恨不得能和她廝守終身呢。”
朱璇望著梅錦笑臉,長長呼出一口氣,沉默片刻后,道:“聽你這么說,我心里終于覺得好多了,也踏實了不少。你要是沒別的事,先別急著回去,再留下來陪我些天,可以嗎?我……實在是想身邊有個能說的上話的人。”
梅錦道:“能為殿下分憂,原就是我本分。只是我并非宮中之人,如此留在宮里,怕是不妥。殿下若應允,可否送我出宮?我便是回我娘家也是無妨。殿下若再要見我,召便可。”
朱璇似是有些不愿,躊躇了下,終于道:“也好。那我明日派人送你回家。”
……
次日一早,朱璇如常那樣五更起身,立刻東宮前,吩咐太監晚些送梅錦出宮。天亮后,梅錦起身,收拾了東西,等著出宮時,卻來了個面生的太監,說是王太后那邊的,奉了懿旨而來,要梅錦前去覲見。
☆、第六十二回
梅錦聽到是王太后傳自己,不敢怠慢,整斂妝容,隨這姓姜的老太監去了。入德懿宮,被帶到一間華屋內,見座上端坐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兩邊太監宮女侍立著,知道這便是當今太后,上前下跪磕頭問安。
王太后看著和藹可親,等梅錦磕完頭,賜她平身,命她抬起頭來,仔細看了一眼,似和邊上的姜太監,又似在與梅錦說話,笑道:“我聽人說,璇兒前些天將個從前有恩于他的恩人召進了宮,有些好奇,便問了兩聲,才曉得竟是梅通議家一位嫁到了云南的女兒。這可真是巧。人老了,難免便愛管起閑事兒,忍不住好奇,便將你叫了來瞧瞧。你叫什么名兒?”
梅錦立刻再次下跪,低頭道:“稟太后,民婦梅錦娘。梅通議正是家父。因家中早年曾與云南裴家立過婚約,兩年前便由民婦嫁了過去。那日路上偶遇皇太孫殿下,民婦不過略出薄力而已,不敢居功。前些時候,民婦得知皇太孫召,恐有事,不敢耽誤,這才回了京。今日承太后召,民婦才有幸得見太后慈顏,不勝榮幸。”
王太后注視著,道:“我年紀大了,皇太孫年少,有些話難免就不愛跟我講。他千里迢迢把你從云南接進了宮,我也剛知道沒多會兒。這幾日在宮里住的如何?昨晚睡的可好?”
梅錦對上王太后的目光,覺察到一絲探究之意,微微一凜。
王太后看起來很是和藹,到目前為止,和她說話也是和和氣氣的,只是話里帶話,她自然聽得出來。
事實上,昨晚她之所以對朱璇提出要出宮,甚至寧可住回梅家,顧慮的正是太后這邊。朱璇初初進宮,沒有根基,東宮這邊什么動靜,絕對是瞞不了王太后的,何況突然進來自己這么一個大活人?
沒想到的是,這么快就已經引起了她的誤會。聽她特意問自己昨夜睡得好不好,心知應是有人把昨晚自己夜入朱璇寢宮的事轉到了王太后跟前。便道:“稟太后,民婦略通醫術,先前皇太孫是知道的。因他掛念皇上病體,才將民婦召入京城。到了后,民婦自知醫術淺薄,看不了大病,皇太孫體諒,也沒怪罪民婦。昨夜實不相瞞,半夜皇太孫突然將民婦召去,民婦不知何故,匆忙趕去,才知道皇太孫殿下驚魘,竟又夢到了兩年前他被惡人下藥強迫綁入礦廠勞作的一幕。殿下與民婦談及舊事,又云如今太后對他期許甚重,不顧年邁,每日親自教導國事,殿下感激萬分,又恐自己德淺行薄,辜負太后期許,坦言內心不安。民婦勸慰了殿下一番,便出來了。今日正要出宮回家,不想太后召,不敢耽誤,便過來了。”說完屏住呼吸等著。片刻后,聽見對面王太后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你從前的夫家,我聽說和蜀逆有牽連?”
梅錦叩頭道:“不敢有所遮掩。確實如太后所知,我前夫投了蜀逆。民婦未能盡帶阻勸之責,請太后降罪!”
王太后嘆息道:“世上男子自己要犯糊涂往死路上撞,婦人家又能如何?你既已與叛逆之家脫離關系,可見你也是深明大義的,我為何怪你?”
梅錦再次叩頭謝恩。
王太后面上再次露出笑容,道:“皇太孫念舊,記著你曾救他,好。梅氏,你對我皇孫兒有大功,如今想要什么?只管道來,我必賞你。”
梅錦道:“多謝太后。民婦有自知之明,豈敢居功?且從前已經賞過了。不敢再領。”
太后道:“先前歸先前,這回是我的賞。”想了想,扭頭對邊上的姜太監道,“去,把我對紫玉柄的如意拿來,再拿套我年輕時戴過的頭面,加兩套宮裝,賞了梅氏。”
姜太監應了,轉身飛快去了。片刻便回來,身后跟了兩個手捧物件的小太監,笑容滿面地道:“梅氏,還不快謝過太后的賞。”
梅錦不再推拒,跪謝領了賞。太后擺了擺手,又與她說了些別的話,最后叫她退了下去。
等她一走,王太后面上的笑意便消失了,問邊上的姜太監:“你怎么看?”
姜太監道:“稟太后,奴婢看她似乎并未說謊。看她也像是知事的,不是不知深淺、不顧好歹的人。”
王太后微微皺了皺眉,“我看著倒也還好。不像是不知進退的。只是我不放心的,還是璇兒那邊。這孩子自進宮來,我看了他些時日,什么都好,就是心思有些重,有話也不跟我說。前些時候我說立季家孫女為正妃,我看他并不很熱心,甚至有些不愿的樣子。不是我多心。你想,他年少正當情竇初開,這梅氏如今沒了夫家,人年輕,容貌也好,且從前還跟他有那么一段生死緣分。叫我如何能不多心?”
姜太監道:“方才那梅氏自己不也說了,皇太孫原本是想讓她給皇上看病的。”
王太后搖了搖頭,“皇上的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璇兒是知道的。這里頭沒這么簡單。季家是朝廷肱骨,內閣重臣,皇太孫初來乍到,沒有根基,如今正需借季家之力固勢。他家孫女與皇太孫正是良配。雖說以后是三宮六院,只這會兒的立妃之事,我不想看到任何岔子。”
姜太監點頭:“太后所想不無道理。既如此,為絕后患,何不盡快提醒梅家,叫梅家盡快將她改嫁了?這梅氏若遠遠改嫁了,皇太孫那里即便有牽絆,自然也斷了。”
“這梅氏是由尚福帶過來的吧?”王太后沉吟了片刻,問道。
“稟太后,正是尚公公云南傳旨時帶來的。”
“先叫他來,我聽聽他怎么看這事,說不定知道的比咱們要多些。”王太后緩緩道。
……
尚福太監入了德懿宮,向王太后問安,王太后含笑與他說了幾句后,話鋒一轉,道:“尚福,那個梅氏,聽說是你奉了皇太孫旨意接她入京的?”
尚福道:“正是。老奴先前奉旨在山南西道監軍,忽然接到朝廷要老奴去云南李氏那里傳旨的敕令,急著要辦差,想著也不過是件小事,便沒來得及告知太后,還望太后寬恕老奴疏忽。”
王太后笑道:“我才說了一句,你就說了這么多,把我要說的都給堵回來了。我且問你,你可知道皇太孫為何要將這梅氏召入京城,還留她在東宮住了下去?”
尚福看了眼王太后。見她面上依然含笑,看著自己的一雙眼里卻隱隱含了異樣之色,以他精明,稍加一想,如何猜不到王太后的意思?微微吃了一驚,忙道:“稟太后,這梅氏在昆州有些醫名,從前也替替皇太孫治過病,皇太孫殿下是要她進京為皇上看病的。”
王太后笑了笑,“若真這樣,我也就放心了。不是我多心,皇太孫立妃在即,東宮里忽然進來這么一個女子,和皇太孫又是舊識,我總歸要問一聲的。”
尚福心知王太后這是起了疑心。
離開云南前,李東庭既對他坦言心跡,梅錦又曾救過他的命,無論是人情還是道義,總歸想替梅錦在王太后面前洗脫嫌疑的,急忙道:“稟太后,關于這梅氏,老奴倒確實有一事還沒向太后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