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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了數回醫官,都診不出緣故。
延興十三年,她借養病為由,帶著兩歲的女兒搬到了城郊別苑。
便是眼下這個地方。
這一年出了很多事,首先是四月里杜昭儀父親杜太尉去世,母家式微,定陶王勢起,漸漸有壓倒中山王的趨勢;緊接著,五月里中山王遇刺,長子薨逝;七月,中山王府屬臣被指控貪污,證據確鑿,中山王御下不嚴,由親王貶為郡王;隨后十月深秋,皚皚落水,不治而亡。
王府中請來道士做法驅邪。
遠在城郊的謝瓊琚還未從喪女之痛中回神,便已經被指為邪祟。
齊冶對她的折辱便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幸虧,她還有個胞弟很是爭氣,這些年憑政績節節高升,能給她一點企望。那會她想再熬一熬,或許指著手足,還能有見天日的時候。
她的阿弟謝瓊瑛,小她兩歲,今歲及冠,是可以成家立業的年紀了。
少年長著一雙深窩眼,上瞼深凹,整體方長,望去整潔舒展,英氣逼人。愛穿玄色曲裾袍,大片濃郁的黑,襯托的腰間玉革、腰下環佩通透溫潤。
如他這個人,縱是沉默,亦是溢彩流光。
謝瓊琚醒來后,在殿中作畫。
世家女六藝皆通,她尤擅繪畫,一手丹青絕技聞名天下。這會畫的便是她的阿弟,她擱下筆揉著手腕,靜看畫卷,眼尾慢慢紅了。
阿母早亡,阿翁公務纏身,阿弟是她一手帶大的。
“阿姊畫得愈發傳神了。”謝瓊瑛來了有一會了,看她畫得認真便不曾上前打擾,直到這會才上前,“這樣俊朗,阿弟都不好意思了。”
謝瓊琚松開自己手腕。
今個她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交領窄袖深衣,腕間處袖沿收緊,遮去勒痕。烏云半挽的云髻里埋了兩支半舊不新的綠松石鎏金雀簪,幽幽閃出一點光芒。為了襯氣色,她雖脂粉淡撲,但口脂還是用的先前瑰紅色的那一款。
謝瓊瑛的目光落在她的金雀簪上,那是他用自己第一份俸祿買來送給胞姐的禮物。
他白皙的面龐染了兩分澀意,“阿姊清瘦了些,氣色倒還不錯。”
“有你在,阿姊多來是安心的。”謝瓊琚自己收拾筆墨,示意胞弟將畫晾起,“且還有你特意尋來的這些尚好朱砂和石青,供我消遣,日子也好打發。”
謝瓊瑛欣賞了一會阿姊給自己做的畫,眉眼皆是歡色,回神幫她一起整理。
“離遠些。”謝瓊琚蹙眉,“你肝腎有疾,碰不得朱砂。”
“不入口便成,阿姊也太小心了。”謝瓊瑛話這般說著,心中卻如同浸了蜜,再看侍者端來的晚膳,遂含笑扶過胞姐,對案跽坐。
他屏退侍者,道是容他姐弟二人安靜用膳,無需伺候。侍者領命退下。
謝瓊琚原是強撐的精神,這會神色已經有些怏怏,攏在袖中的右手又開始打顫,遂也由著胞弟給她斟酒布菜。
只是酒過兩盞,謝瓊瑛給她舀湯時,面色一陣發白,木勺落在盞中,濺出水花。
“阿弟——”謝瓊琚匆忙扶住他,“怎么了?可要傳醫官?”
“無妨!”謝瓊瑛緩了瞬,“近來疲乏了些。”
謝瓊琚見他眼神尚且清亮,細看唇畔內側確實長了一個口瘡,遂喂了他一盞溫熱的梨水,嘆道,“當年阿姊若是嫁給定陶王,如今也無需你這般拼命。”
“阿姊說的哪里的話,彼時誰能曉得此時事。”謝瓊瑛晃了晃腦袋,只覺涌上一陣惡心感,自個倒了盞茶壓了壓。
“膳畢,傳醫官好好瞧瞧,別舊疾又發了。”謝瓊琚觀他神色,給他又續了一盞梨水。
謝瓊瑛仰頭灌下,連聲答應。雖身感不適,卻依舊如頑童開懷。
謝瓊琚溫柔地看著他。
好半晌,方慢慢收斂了笑意,眉宇里多出幾分愁緒,持盞給他再添茶水,“你說彼時不知此時事,絕大多數人當是如此。可是我的阿弟,向來聰慧,當未卜先知。”
“阿姊謬贊……”謝瓊瑛本含笑進茶,話出一半轉口問,“阿姊這話何意?”
“話面的意思。”謝瓊琚提了兩分力氣,伸出右手持箸給他夾菜,“今日中山王式微,定陶王勢起,阿弟難道不是早早便預測了嗎?”
謝瓊瑛蹙提眉不語。
謝瓊琚掃他一眼,低聲道,“所謂良禽擇木而棲,阿姊想著我們可要早做打算,投了定陶王?”
她覆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燭光里投出大片陰影,“想來你會同意的。阿姊猜想你很早就是定陶王的人。否則前兩年,中山王府怎會頻頻出事?從長子到心腹屬臣,一個個被精準擊破!外敵再強,中山王府也是親王府邸,外祖杜氏幫襯,妻族謝氏鼎力,如此權勢……唯有出了內賊才能擊垮吧!”
謝瓊琚始終沒有抬頭,只繼續簌簌低語。
“當年阿翁入殮日,那封揭發你姐夫的信,也是你的手筆,對不對?”
“你提出讓我嫁給中山王,自然有那么一層明面上的意思。但是更深的,當是因為中山王好控制。一介草包紈绔,縱是自個王妃被座下臣子糟蹋了,他也渾然不覺。”
話至此處,謝瓊琚終于抬起了頭,膝行至伏案掙扎、口吐鮮血的男人身側,將他面龐捧起,素指抹過自己艷紅欲滴的唇瓣,喂入他口中,輕聲問,“口脂好吃嗎?”
“好吃的!”謝瓊琚幫他回答,“阿姊煅了你送來的朱砂,混在口脂里。你既愛吃,來一回阿姊便喂你吃一回。日積月累總也夠了!”
她抹去他唇邊血跡,又喂他梨水,只被他蓄力拂開,兩人各自跌在地上。
“口脂太慢,你來得卻越來越頻繁,阿姊實在受不住了。”謝瓊琚爬起來,爬到胞弟身邊,打顫的手拎起茶壺胡亂灌給他,“所以阿姊將攢下的朱砂直接兌在了這甘甜的茶水里……”
“你……你何時發現的?”直到此刻,謝瓊瑛方攢出一句話來,奪過茶盞扔出去。
“半年多前吧,我有些想通了,為何這兩年來,床幃之間齊冶從不出聲,為何我喚殿下哀求他卻絲毫沒有反應,喚賀蘭澤時會被磋磨的更狠,唯有絕望中喊你就能喘口氣……”
“可是我想不通啊,我是你親姐,我們一母同胞,你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至這一刻,隱忍許久的女人終于釋放出真實的情緒,揪起男人衣襟,厲聲質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