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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含笑道，“你看，你根本沒法帶我走。”

“我不明白。”賀蘭澤搖首，“為何我們要走？要隱居避開世人？”

外頭起了風(fēng)，吹起謝瓊琚已經(jīng)有些散亂的鬢發(fā)。

賀蘭澤轉(zhuǎn)過身子擋住夜風(fēng)侵襲，解了風(fēng)袍披在她身上，垂首與她低語，“我就在這，你便留在這，有什么不好嗎？”

“你是不是還有那樣多的顧慮？可是真的不要緊，你要做的只是陪在我身邊。長意，你陪著我就可以。外頭的風(fēng)刀霜劍再多，都有我。七年了，我們好不容易又重逢，為何還要蹉跎？我說了，我能容下那個孩子。如此，你還要如何？”

謝瓊琚長久凝望他，一點(diǎn)點(diǎn)努力聚起神思，理清思緒，然后平靜與他說，“那日在冀州城門口的長街上，你已經(jīng)將問題都說了出來，你既定的婚約，我覆滅的家族，你我之間橫擔(dān)的一個孩子；今晚，你又告訴我，這些都是可以解決的，甚至你母親的意愿也是可以通過努力改變的。這樣好的話，我聽了很開心。”

“可是，我覺得累。今時今日，我只想忘掉過去，我不要看見過去的人和事，不想再次卷入到權(quán)勢廝殺的旋渦里。所以說到底，我也不是那般隱忍和偉大，不是純粹地為你考慮，很大一部分緣故來自我自己。”

“非我要如何，是我根本不想如何。”

謝瓊琚說得足夠清楚。

賀蘭澤也當(dāng)聽得明白。

但是，他覺得不該如此。

他能想通，她為保謝氏闔族一箭劃清彼此的關(guān)系。但是他想不通，當(dāng)他都可以釋懷過去，不再計較的時候，卻是她不愿意了。

于是，他依舊堅(jiān)持著。

似是想起什么，他揉了揉她的頭，哄道，“你等一等，我去給你拿樣?xùn)|西，你等著。”

來去匆匆，原是從隔壁書房拿來了一張地圖。

他將地圖鋪在案上，拉她上前，手指落在東道線各州上。

“你看這一片，青、冀、袞、豫、揚(yáng)五州已經(jīng)都在我手里。當(dāng)年入長安時，我才只有冀、青兩州，那時計劃本想直取長安中道，以中心往四下征攏，后來……”

話至此處，賀蘭澤恐謝瓊琚多心，只頓了頓轉(zhuǎn)過話頭繼續(xù)道，“但不要緊，這七年里我也不曾停下，尚有其余三州接連入囊中。還有最東的這處幽州，我不瞞你，是要聯(lián)姻。但公孫家女郎原和我一樣，都有意中人，不過是為了應(yīng)付尊長雙親。眼下退婚也無妨，最多退為正常聯(lián)盟，游說往來繁瑣些，延后兩年罷了。而一旦幽州聯(lián)盟成功，同她世交的并州便可不戰(zhàn)而下……如此大梁十三州，過半在我手，我就帶你入長安……”

“你想過閑云野鶴的日子，是不是？我應(yīng)你。待久分的國土重合，待異心的諸侯俯首，待九州四野歸攏，待天下徹底一統(tǒng)，我們就可以有這樣的日子。”

謝瓊琚定定看著他。

這個曾被她背棄、被她傷過的男人，時至今日還在許她年年歲歲后的美好承諾。

他說話的樣子真誠，目光清冽又堅(jiān)定，眉宇間意氣風(fēng)發(fā)。

謝瓊琚相信他的。

“不必太久，快則三五年足矣。”

“我們要個孩子，好好教養(yǎng)他，再把大業(yè)傳給他，如此前后至多十余年，我就帶你過自己的日子，成嗎？”不知何時，他將她抱在了靠榻上，冰涼的唇瓣吻過她眼角眉梢，慢慢燃起溫度。

陪他，伴他。一個聲音鼓勵著她。

隨他再入高門，于內(nèi)，處理各房紛爭；于外，襄助權(quán)勢劃分。后院婦人相交，從來和前堂郎君論政，連在一起。一個聲音拉扯著她。

卻是此刻這樣一閃而過的一點(diǎn)思慮，謝瓊琚都覺惶恐和疲乏，忍不住戰(zhàn)栗。

她頭痛欲裂，就要支撐不下去。

根本無力無心甚至也無有時日去應(yīng)付。

于是，她避開了他，搖首道，“等待亦是一件磨人心志的事，恕妾不想等待。”

“殿下若執(zhí)意要妾，便現(xiàn)在拋下一切，隨妾擇隱地居老，做一雙山水鴛鴦 。否則，還是按著坊中規(guī)矩來吧。”

“你……”賀蘭澤不可置信道，“你明明知道，我眼下根本不走了。你還說這樣的話難為我！”

“非妾難為您，是您在難為您自己。”謝瓊琚徹底推開他，攀著榻沿坐直身子，“真的，您放過妾，也放過自己。我們就當(dāng)從未重遇過，當(dāng)一切結(jié)束在當(dāng)年。”

謝瓊琚清醒地意識到，橫旦在二人之間的，除了那七年時光，除了他首要天下和前程，她卻更想要平靜和安寧外，還隔著一重最重要的東西。

七年里歲月拉開的距離。

他從泥潭淌出，尚如日在正中，一身的光芒和意氣。

而她卻似殘陽余暉，已近垂暮，耗盡力氣只余滿身疲憊。

她和他都沒有錯。

只不過是她消耗的太多，再也沒有勇氣去面對高門間的是是非非，再沒有心思同他一道周旋在各種陰謀陽謀中，再沒有心力陪他走下去。

“你要忘記過去，可是你的過去里，也有我啊。你也要忘記我嗎？”賀蘭澤始終不信謝瓊琚會不愿的話語。

“對，妾只想往前看，即便再無新友亦不想再遇故人，不想再回故地，過舊日生活。”謝瓊琚半點(diǎn)沒給他余地。

“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以為你我是可以同甘共苦的。”至此刻，賀蘭澤不免生出一絲失望。

“同甘共苦，恕妾不能。”謝瓊琚將他聲色里的那抹失望加深，“自識得殿下至今十余個年頭，恩愛有，歡愉有，然苦亦不少。的確，有些苦非殿下而起，但確也由妾之身心去受了。皇權(quán)富貴的甜妾嘗了，不曾留戀。苦更是受夠，再不要吃那樣的苦！”

“說來說去，無非就是要孤在你和權(quán)勢間選其一，明明可以兼得的，你怎會變成這樣？”賀蘭澤抬手箍住她下顎，迫使她直視他雙眸，“你乃謝氏正支的長女，家族闔族覆滅，難道就不想借勢為家族復(fù)興嗎？你一直在意的族人，你從小一手帶大的胞弟，就不想給他們報仇清名嗎？ ”

“不想，妾一點(diǎn)也不想。”

“妾為他們付出的難道還不足夠嗎？妾就想為自己活一回，都不行嗎？”

論及謝氏尤其是謝瓊瑛，謝瓊琚最后撐著的一根心弦?guī)捉懒眩滩蛔柭曎|(zhì)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