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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青便只每日正午前后兩個時辰侍奉在側,無有傳喚絕不入堂,更是從不給賀蘭澤單獨守夜。
年長的嬤嬤和底下的丫頭都道她是榆木腦袋,姑娘都放心將她獨留給郎君,所謂照顧多半是那點意思,便是沒有那層指意,這般好的時機成了事,也無傷大雅,反而還襯了姑娘賢惠大度。
她厲口淬她們,“左右是你們一個個藏著這樣的心思,反倒挑唆到我身上,且都趁早給我掐滅了。”這樁事后,她將多嘴的侍婢全都打發出了謝園,送去莊子勞作。
原是個極穩妥的人。
然這廂,在千山小樓見到賀蘭澤后,竹青秉持多年的謹言慎行被徹底打破。
初時,自是因為激動。
她自一年多前夜中奔逃時,同謝瓊和皚皚走散,為躲避青樓牙子的追補,咬牙從半山跳下,摔斷了一條腿。幸得一戶農家夫婦救下,如此養傷就耗了大半年。
也曾暗里找過謝瓊琚,但東郡到遼東郡尚有數百里,謝瓊琚又不敢拋頭露面,勉強留下一些痕跡,能被發現的極少。兩處都是孤弱女子,遂也錯過至今。
后來她身子好的差不多,正想來遼東郡好好尋找主子。不想三月里又聽聞謝瓊琚在飛鸞坊賣畫一事,再到聞謝瓊瑛兵臨上黨郡,如此多方輾轉,卻都不得蹤跡。
直到這個月月初,賀蘭澤張貼告示,她將信將疑在府前偷偷徘徊了兩日,又私下打聽這千山小樓主人的名聲和舉止行徑,確定基本無礙后,方才敢揭了告示趕來。
一別數年,也是故人了。
竹青在府門前向賀蘭澤匆忙行禮,俯身一拜,被賀蘭澤親自伸手扶住。
昔年統掌謝園內務能干溫厚的姑娘,舉止言行里還有她主子的模樣。而經年后,亦如她主子一般,眉眼滄桑而疲憊,徒留一抹對稀薄至親的不舍。
但又不是很像。
賀蘭澤不知怎么有一刻恍惚,心中莫名怔了一瞬。
他眼前突然就浮現出謝瓊琚離開的那日的模樣,雖說理妝更衣,精神了些。神宇之間亦多有平和,甚至多出釋然。
但是,少了念想。
少了一份對親人的眷戀。
明明她去往手足處!
明明孩子在這啊!
無論是期盼還是不舍,都該有這般情意的。
但是,她平靜眼眸里,偏偏半點也沒有!
“皚皚,翁主病了是不是?在哪?可能讓奴婢瞧瞧?”竹青受不起賀蘭澤這樣大的禮,只有些局促地退在一處。
然一手帶大的孩子,近在眼前,扯她心神。
“她前頭誤食過敏,現在已經無大礙,就是還不曾恢復元氣。病去如抽絲,疲累了些,眼下還睡著。”賀蘭澤將人帶去孩子的寢殿,由著侍者打開簾帳,同她解釋。
一眼便是熟悉的面龐入眸,再觀是凹陷的雙頰,留有傷痕的指甲,竹青淚如雨下,輕輕撫過孩子,轉身同賀蘭澤福身行禮,輕聲道,“奴婢來了,且還是讓奴婢侍奉皚皚吧。姑娘身子不好,讓她歇著。等她好些,再讓她照顧皚皚,讓她們一道處著。”
說到這處,她似有些急切,只懇求道,“郎君,您且勸勸姑娘,她自個身子最重要。如今你們一家團聚,也算熬出頭了,來日時多,她身子養好了,盡著她和孩子相處的……”
竹青還記得,當初謝瓊琚逃出長安在東郡和她們重逢后,便整日抱著孩子不肯松手。奈何兩年過去,那樣小的孩童早已忘記生母模樣,便只當生人近身,害怕不已。
而謝瓊琚也不知怎么,皚皚越抗拒,她便越要拉她在身側,同自己寸步不離;而越是她這般強求,孩子便愈發掙脫,如此反復循環……
以致后來,皚皚一見她就又懼又怒,她怏怏松手,人便越發沉默……
“郎君,姑娘呢?”竹青抹了把眼淚,意識到入府小半時辰,都不曾見到謝瓊琚身影,不由四下張望,“可是姑娘照顧皚皚累倒了?”
她看了眼榻上熟睡的女童,一時沒有蘇醒的樣子,只深吸了口氣換了笑顏,“不知姑娘歇在哪處?容奴婢去看看她!”
“郎君……”
賀蘭澤回神,唇角扯了扯,只道,“你奔波而來,且先修整兩日,過些日子、過些日子……孤便接夫人回來了。”
言罷,返身出去。
“郎君!”竹青尤覺不對,追出門去,在廊上便攔下了他,“姑娘去哪了?這遼東郡邊遠地帶,她除了您,哪還有什么故舊!她去哪了?您去何處接她?”
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想起一路而來聽說的三言兩語碎片話。
有說百年世家女謝瓊琚在飛鸞坊賣畫,一畫千金。
有說兵壓上黨郡將領乃謝家未亡的嫡子謝瓊瑛。
有說千山小樓的主人買下了謝家女郎。
有說謝瓊瑛提出和賀蘭澤交換手足,欲迎胞姐回去。
……
坊間茶余飯后閑談,謝氏女好好一個高門閨秀流落風月場,實在可嘆可惜;然幸得有手足如此,亦算萬幸!
竹青聽得不完整也不真切。
但心中所想不過兩種可能。
要么傳聞子虛烏有,自家姑娘躲了起來;那么當真是賀蘭澤尋到了姑娘,若是如此,便也是安心的,他能帶回姑娘,至多堵著當年悶氣,但總比姑娘回去謝瓊瑛處強。
故而在今日入府一刻,見到賀蘭澤,見到皚皚,她便已經心下安定。
皚皚都被安置地這般好,想來姑娘和郎君自是已經重歸于好。
然眼下耳聞,不由讓她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