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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朱三上了海船,侯瑞早興奮得一陣奔前跑后,還硬拉著那朱三一陣問長問短。
袁長卿則趁機和珊娘走在最后面,一邊悄悄跟她說道:“這兩個以前都是袁家軍。只是朱三叔從袁家軍里脫離出來后就入了海軍,劉叔則進了兵部。他們都是被四叔從袁家軍里排擠出來的,所以總想抬著我去跟四叔打擂臺。”
珊娘抬頭看著他。
他微微一笑,道:“我又不笨,我幾斤幾兩自己能不知道?就算被他們抬上去,怕我也只是個傀儡。”
看得出來,那個朱三叔是個直爽的軍漢,上了船后就再沒跟袁長卿提及從軍的事。且他見侯瑞是真心喜歡船,頓時也來了興致,便帶著侯瑞在軍艦上上下下一陣轉悠。那劉叔則顯然是個政客,時不時地找著機會過來攛掇著袁長卿。便是袁長卿那里沉默不語,他仍是喋喋不休地不肯放棄。
珊娘抬頭看看袁長卿,心里一陣難過。為他,也為自己。前世時,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些,所以當那些人找到她時,珊娘以為這對于他來說是件好事,便幫著當了一回說客,結果自然是惹他厭棄了……而在外人眼里,都說袁家軍的舊人如何顧念著他,誰又知道其中內情……
她默默嘆了口氣,不再像之前那樣和他保持著距離,而是故意緊走兩步貼在他身旁,且再不離他的左右半步了。
那劉叔原還想湊過來再說些什么的,卻沒有料到珊娘忽然貼了過來,叫他倒不好再湊過去,只得呵呵笑了兩聲,轉身走開了。
袁長卿垂眸看著珊娘微微一翹唇角,借著衣袖的遮掩,悄悄抓住了珊娘的手。
第119章 ·合家歡
原本袁長卿計劃在送走侯瑞他們之后,帶珊娘在城里逛逛的,可因在船上耽擱了那么一會兒,時間也就不夠了。
回去的路上,他見珊娘隔著車窗看著街景,便道:“除夕晚上,我帶你去天寧寺聽祈愿鐘去。”
珊娘立時回過頭來,“可以嗎?”頓了頓,又道:“就我們嗎?”就她所知,袁家人過除夕似乎沒這個習慣的。
“嗯。”袁長卿微笑著點頭。
珊娘則一偏頭。老太太那么講究個“合家歡”,大概不會同意放他們單獨出門吧。“老太太那里大概不會同意吧?”她道。
袁長卿斜她一眼,道:“我既然提出來了,自然有辦法做到。”
他沉默了一下,忽地伸長手臂,將她縮在毛毯下的手拉出來,握住她的手又道:“你要學會信我。我知道你嫌我話少,你嫌我總不跟你說我的想法,可我正在改。倒是你,自我們訂親后,就再沒見你跟我說過你的想法。你甚至叫我覺得,你好像隨時準備著轉身走開一樣。我不喜歡這樣,我希望我們之間能開誠布公,彼此有什么想法都說出來。”
珊娘一震。直到他這么說時她才意識到,原來她心底深處一直在不安著,一直下意識地等著他再次露出那種她所痛恨的冷漠……
“為什么我感覺你在怕我?”袁長卿的手捧著她的臉,身體向著她微微傾斜過去,盯著她的眼眸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我會傷害你嗎?”
他盯著她的眼顯得烏黑而深邃。冬天的夜總是來得很早,窗外店鋪中閃爍而過的燈光,在他的眼中投下跳躍著的光芒,然后一閃而沒。
看著他眼中跳動著的光芒,珊娘竟有種沉淪的感覺,以至于那一刻,連心神都漸漸迷失了,于是她喃喃說道:“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怕你現在對我好,以后等你發現我其實沒有你想像的那么好后,你就不愿意再對我好了。”
“我不會的。”袁長卿道。
“會的。”珊娘固執道。她盯著他的眼,緩緩道出她心底最深的恐懼。“我比你想像的更了解你。你其實是個絕情的人。你用情時會用情至深,可你無情時也是最冷酷無情。你喜歡的,你會捧在手心里;你不喜歡了,你轉眼就能拋開。你問我怕什么,我怕等哪一天你看不上我了,會連一個眼尾都不肯給我。我怕我掉進你的陷阱里,你出去了,我卻陷在里面動彈不得……”
忽地,袁長卿伸手勾住她的脖子,一把將她的頭攬進他的懷里,帶著小小的慌亂道:“你、你別哭,我向你保證不會那樣的,你要信我!別哭……”
直到這時,珊娘才感覺到她鼻子正在發堵,眼睛里也跟蒙了層水霧似的。她一眨眼,那眼淚便從眼眶中滾落下來,掉在袁長卿的衣襟上。
而掉了第一滴淚后,那眼淚竟跟沖破了閘門一般,爭先恐后地從她那自前世起就被堵塞住的胸臆間奔騰而出。她先還努力壓抑著,可等她感覺到背上那人的手臂正用力箍緊著她,太陽穴旁那人的唇正安慰地親吻著她時,那前世的委屈頓時泛濫開來,于是她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把臉埋在他的懷里無聲地哭了起來。
袁長卿再想不到,看起來干脆利落得不帶一絲拖泥帶水的侯十三兒,內心竟是這樣的……多愁善感——他自是不可能知道她這是在感懷前世,只當她是杞人憂天,不禁一陣無奈。可除了緊抱著她安慰她,任由她將堵在心里的情緒宣泄出來外,他一時也沒有更好的主意了,只能不斷地貼在她的耳旁小聲安撫著她、親吻著她的發際。
“十三兒、十三兒,”他搖著她感慨道,“你竟還感覺不出來嗎?我若真能對你無情,你我哪還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想嫁我,可我卻想要你想得要命,甚至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做了那么多的事,只為了能夠如愿娶到你。你竟還說我可能會有后悔的一天。是,我天性里確實是有涼薄的那一面,可你是我苦苦求來的啊,我費了那么多的心力,你覺得我還會放手嗎?”他沉沉嘆了口氣,將唇貼在她的額上,無奈道:“我該怎么做才能叫你信我呢?要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嗎?”
這么一通大哭,終于叫珊娘疏解了心頭淤積了兩世的痛。她吸了吸鼻子,推開他,從袖袋里掏出帕子擦著眼淚道:“我要看你的心做什么?其實我早想通了,人之所以會不快樂,就是因要求太多。所謂無欲者無求,我不要求你任何東西,你給的任何東西都會是禮物,而是若有一天你不想再給了,我也不會因此感覺受到傷害。”
她用了一世才明白,愛一個人,沒必要用盡全力。你愛得愈多,想要得到的就愈多。而如果對方的給予達不到你的期望,你便會感覺失落,感覺不甘,感覺受到了辜負。然后你會不停地去苛求對方,逼迫他回應你更多……于是,漸漸的,你的愛就變成了一種束縛。他想逃,你想綁。他若掙脫你的束縛,痛的是你;他若掙不脫,死的是他……
與其如此,倒不如一開始就少愛一點,給對方留點空間,也給自己留下余地……
擁著珊娘,袁長卿一陣沉默。其實就他的本性來說,也是極怕被人緊纏著的,偏珊娘這樣放任著他,不來纏他,倒叫他滿身心的不痛快起來。而理智的那一部分又叫他贊同著珊娘的說法……只是,他也不過是個俗人,給予的,終究還是想要得到回報……一時間,他只覺得一陣左右為難,感覺懷里的人兒竟是他此生最大的一個難題一般。
不過,好在蛤蜊似的十三兒終于肯對他開口了。
許是因為她的保留,叫他當晚又顛狂了一夜。珊娘原不想順著他的,可那人有著顆百變玲瓏心,竟是每一回都能挑動她的心弦。而每每被他逼到忘情處時,除了任他為所欲為外,她竟是什么都做不了……而,也只有這個時候,袁長卿才能肯定著,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并不如她肯承認的那般“只一點點”。
為了證明那種感覺不是自己的虛妄,袁長卿袁大爺不辭辛苦地耕耘了大半夜,直到外面珊娘陪嫁來的那口西洋鐘敲過凌晨三下,他這才不甘不愿地任她墜入黑甜夢鄉。
累極而眠的她,甚至在他因睡不著而輕撫著她的眉眼時,都沒能被驚醒。
睡不著的袁大爺一邊描摩著她的眉眼一邊微笑著——“無欲無求”。她若真對他無欲無求,怕也不會把他的背撓成一幅地輿圖了……
縱欲過度的下場,便是倆口子都起晚了。
許是因為喂飽了(咳,這回,那啥,是真喂飽了),總之,珊娘雖然起晚了,卻難得的沒有下床氣。和袁長卿一同去老太太的院子里給老太太請安時,四夫人、袁詠梅,還有袁昶興,都已經在老太太那里奉承說笑了好一會兒了。
見他們小倆口進來,老太太立時笑瞇了眼,沖著珊娘招手道:“快過來,快過來!別站在簾子底下,那邊有穿堂風,小心別凍著。”
話說袁老太君和侯老太君雖說是同族姐妹,二人的風格卻迥然不同。侯老太君待人偏于剛強,該狠戾時也肯叫人看到她狠戾的一面;袁老太君卻更喜歡裝個和善人,把所有的狠事狠話丟給別人去說去做。從珊娘進門那天起,她對珊娘就再沒有過一句不中聽的話。每每珊娘來請安,她更是一副慈祥長者的模樣,拉著珊娘的手一陣噓寒問暖。
若不是有前世的經驗撐著,珊娘不定還真就被老太太的懷柔給搞定了。不過老太太那里愛裝個賢慧人兒,她也不肯做那失禮之人,便也調動著她的戲劇細胞,配和著老太太一同演出著這上慈下孝的一幅五好家庭美好畫卷。
袁詠梅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珊娘和老太太的膩乎,便起身過去拉著她母親的衣袖,假意抱怨道:“母親你看,大嫂子嫁過來后,祖母眼里就再沒我和二哥了。”
老太太聽了一陣呵呵地笑,道:“你嫂子剛來家里,我自然要偏疼她一些。”
比起老太太,袁詠梅的手段心計都生嫩了許多。老太太那里從不肯輕易露出獠牙,袁詠梅卻總想在珊娘面前立威,因此,如那天九嬸娘來看家具時一樣,她已經好幾次給珊娘挖坑了。如今珊娘也算是總結出對付袁詠梅的一套辦法了——這姑娘人前北后兩張臉,既這樣,當面揭出她不肯給人看的那張臉就是。
就目前的效果來說,珊娘表示很滿意,至少她在袁詠梅手上還沒吃到虧,倒是袁詠梅在她手里吃了幾回悶虧。
而許是因為之前吃的那些悶虧,叫袁詠梅越來越想叫珊娘也吃個悶虧,便裝著一副天真的模樣,看著珊娘拍手道:“我知道大哥哥大嫂子今兒為什么起晚了。聽說昨兒大嫂子回來時連眼睛都哭腫了,可是因為這個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