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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里最先出來的,自然是那各路的考官。太子上前和眾考官一陣應答,珊娘遠遠的也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只抓心撓肺地踮了踮腳。她心里正默默腹誹著太子話多,就聽到不遠處也不知是誰家的楞頭小子,竟沒壓著個音量,在那里抱怨道:“有話不能回頭說嗎?先放我哥哥出來啊!”
這會兒正好是鼓樂奏鳴的間隙里,這突兀的一聲便叫許多人都聽到了。太子殿下許也聽到了,便回頭看著聲音的方向哈哈一笑,向主考官洪大人拱手道:“眾位連日辛苦,倒是孤不通人情世故了。”又邀請著洪大人一同回宮交旨。
直等到主考官和太子殿下以及司儀鼓樂全都走了,貢院的衙役們才從門前撤開。那門前略安靜了片刻,便忽地如水流瀉閘一般,從那門里瀉出一眾舉子們來。
見舉子們出來了,貢院門前等候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有看到親人的,叫嚷著親人的名字,一邊回身往外擠著;那些還沒有接到親人的,則又心急地想要往里擠……一片混亂中,也虧得侯瑞打小就愛打架,身體素質比一般人要強,袁長卿的四個小廝又是受過方老爵爺親手打磨的,五個人護住珊娘主仆三個倒也不算吃力。
被哥哥和小廝們護著的珊娘也在人墻后面拼命地踮著腳尖。她以為她不會那么快就看到袁長卿的,偏只一眼掃過去,袁長卿就這么明晃晃地撞進了她的眼里。
雖說如今的會試前后一共只考三天,那應試的舉子們從門里出來時,一個個看起來仍是一副備受摧殘的模樣,不是青著眼,便是黑著臉,就是那些自覺考得不錯的,看著也不過是精神略佳,臉色仍是不好,可見這會試的壓力。
偏袁長卿從門里出來時,那一直隱在云層后的朝陽正巧破云而出,突然灑下的陽光一時晃了他的眼,他抬手略遮了遮陽光,等他放下手來時,眾人便只見,那高高的臺階上,竟站著個唇紅齒白的美少年……
袁長卿的眉眼發色原就生得黑濃,如今被陽光一照,竟更顯得他目如點漆,發似烏木一般。偏這黑眸烏發,又將他更加反襯得肌膚白凈,薄唇紅潤……和四周那些眼青唇白的舉子們站在一處,此時的袁長卿想不醒目都不可能……
且,和旁邊那些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議論著考題的舉子們不同,此時的他并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只單手提著考籃,那么孤單單地一個人步下臺階。那踽踽獨行的頎長身姿,那優雅從容的輕緩步態,一下子叫人想起他的渾名來——那開放在高山之巔,清冷而孤獨的花……可遠觀,卻無法靠近……
珊娘默默看了他好一會兒,耳邊才又漸漸聽到了四周的聲響。等她注意到“高嶺之花”四個字時,才知道,原來袁長卿并不是只引起了她一個人的注意。她扭頭往左右看了看,發現那些發出贊嘆之聲的人里,竟有許多是眼冒星光的大姑娘小媳婦們……
于是,看著那如踏月歸來般從容走來的袁長卿,珊娘止不住心頭一陣砰砰亂跳的同時,也止不住一陣自豪:我家的美少年!
當然,隱隱的,她還有些醋意。特別是當她聽到旁邊某個花癡大姐說著,“嫁郎要嫁袁大郎”時,她突然又很想找個什么東西把袁長卿給蓋上……她家的!
而,更叫她覺得驚訝的是,她以為袁長卿不可能像她一眼就看到他那樣地看到她,偏那家伙從臺階上下來后,便一直牢牢盯著她的這個方向,直到他真的走到她的面前,她才意識到,他果然是早就看到了她……
所以說,人長得漂亮,有時候極是討巧。根據貢院里的規矩,便是舉子們在貢院門前就已經看到了人群里的親人,也是不被允許越過御林軍和衙役們所組成的人墻的,他們必須沿著人墻繞過貢院正門,從那邊的牌坊下面出去才能與親人匯合。
偏袁長卿走過來后,只沖著那兩個堵在珊娘前方的衙役略一點頭,兩個衙役竟就這么莫名其妙地放開了拉在手里的水火棍,竟讓袁長卿走了捷徑,直接從這里出去了……
偏這么不合規矩的事,叫四周的人看到,竟都沒一個提抗議的。周圍的人全都好奇地看著袁長卿,想要看看這京城有名的“高嶺之花”,到底是因為什么,竟連繞過人墻的時間都不愿意耽擱,就這么直接越過了人墻。
于是,眾人便看到,袁長卿站在一個身材窈窕的女郎面前,那唇邊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頓時,看到這抹微笑的人群里又發出一陣贊嘆。
便有人猜到,能叫人前一向清冷的“高嶺之花”露出這樣的微笑,那女郎一定就是他新娶的妻子了。更有那知道袁長卿身世的,再聯想著這幾天的新聞,立時連自家趕考的親人都不去注意了,只單單拿眼追尋著這對小夫妻。
因此,當袁長卿夫婦二人對視了一會兒,雙雙沉默轉身,想要從人群里擠出去時,便發現,他們早成了四周百姓們圍觀的對象。便是侯瑞和四個風的戰斗力再強,夫妻倆仍是叫人擠得一陣東倒西歪。
自二人匯合后,袁長卿和珊娘就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這會兒,借著被人擠得幾乎疊了羅漢的機會,袁長卿伸手過去握住珊娘的手。珊娘默默張開五指,和他十指交扣著。袁長卿護著她,費了一番功夫二人才從人群里擠了出去。等他們回頭再去尋找侯瑞和四個小廝兩個丫鬟時,這才發現,他們早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給沖散了。
袁長卿無聲一笑,利用珊娘那略長的衣袖遮住二人仍握在一起的手,和她并肩緩緩而行。
“倒沒想到你竟會真來。”他道。
珊娘沒吱聲,只和他一樣抿唇微笑著。
二人又靜默著走了一會兒,袁長卿問道:“單你們來的?”
珊娘搖搖頭,這才道:“老爺太太也來了。”又道,“林二先生一家也在。”她指了指街尾處的一座茶坊,又歪頭看看袁長卿,道:“大概不用我問你考得如何吧?”
“還行。”袁長卿微笑道,“中榜不是問題,不過是名次的問題。”又道,“如今上面爭得厲害,想把我刷下榜去不太可能,許就是名次不太好。”
“無所謂,”珊娘握著他的手搖了搖,“反正你還年輕。”
袁長卿心里很想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一些,聽她這么說,便微微一笑,道:“只爭朝夕。”
珊娘看看他,沉默著沒有言語。前世時,她一心希望他能往上爬,偏袁長卿從來不肯跟她分說朝廷里的利害,以至于好幾回她都是自作主張,險些壞了他的事……偏這一世,她看開了,他倒變得熱心仕途起來……果然是風水輪流轉。
這會兒貢院門前的街上早已經是人滿為患,袁長卿護著珊娘避著人流,互握在一起的手一直不曾松開。等走到人少一些的地方,珊娘才問著袁長卿,“你怎么沒跟林家兄弟倆一同出來?”
林如亭和林如軒今年也一同下了場了。
“我們不在一個考棚里。”袁長卿說著,忽地看她一眼,問道:“這幾天,家里可還好?”
“啊……”
珊娘平著聲音應了一聲,袁長卿便知道,大概是有什么事了。
“怎么?”他問。
“也……沒什么……”就是他們袁家又上頭條了。
卻原來,那天五老爺說漏了嘴后,干脆便趁熱打鐵,在袁長卿進貢院的當天下午,他就拉著他的老友去了吏部尚書的家里。從尚書家里出來后,他又帶著一幫也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閑幫們沖了袁家的大門。第二天,整個京城的人就都知道了,那袁禮袁四老爺竟為了自己的前途,盜取侄兒媳婦的嫁妝充當敲門磚……至于說被當作搶劫犯送到官府去的鄭媽媽等人,袁家老太君在這種形勢下,是打死也不敢認他們是自己派去的,所以如今那些下人們,仍作為搶劫嫌犯被關押在大牢里……
二人悠閑地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緩慢走著,袁長卿那里細細問著珊娘他不在家時,家里的大事小情,珊娘猜到他是不愿意錯失家里的點點滴滴,便也細細地答著他。二人肩并著肩地細語著,便沒有注意到,五老爺和林二先生訂的茶樓就在眼前了。若不是林如稚在樓上看到他們叫了一聲,兩人差點就要走過頭了。
袁長卿和珊娘上得茶樓的二樓時,只見他倆的丫鬟小廝竟都已經先一步回來了。侯瑞沒在雅間里呆著,倒氣呼呼地坐在一張茶桌邊牛飲著一壺茶。見他倆上來,侯瑞立時竄了過去,沖袁長卿一瞪眼,壓著聲音吼道:“你倆跑哪去了?害我被老爺教訓一通!”
正說著,那雅間的門被人拉開了,林如軒的腦袋忽地伸出來,對袁長卿笑道:“你那個考棚不是頭一個被放出來的嗎?怎么倒走在我們后面了?”
說話間,林如亭也迎了出來。三個考生相互略問了一遍考得如何,便一同進了雅間。
珊娘去接人時,雅間里只有五老爺一家和林二先生一家,如今則多了幾位白胡子的老先生。珊娘不認得人,顯然袁長卿是認得的,便趕緊上前給眾人見了禮。珊娘這才知道,原來這些人都是杏林書院的教授,且還都是才名在外的大儒。
幾個老頭兒不客氣地拉著他一陣詢問,林二先生更是指著一旁早備好的筆墨對袁長卿三人道:“把你們的答題默出來吧。”
袁長卿等人去那邊窗下默寫著考卷時,林如稚早過來將珊娘拉到了一邊,又悄聲笑話著她道:“接個人接到哪里去了?”
珊娘的臉微紅了紅。還是林二夫人厚道,知道她和袁長卿還在新婚燕爾,便拉開珊娘,問著太子充當欽差過來宣旨的事。
二夫人關心的不過是些普通百姓會關心的那種皇家八卦,旁邊幾位老先生聽到二夫人提及太子,想到的則是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