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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中的意思?婆子是想說我姐姐的意思罷!”
禪婆子的話深深戳到浮云卿的痛處,怒意猛生,當即拍桌而起,大聲駁斥:“自打你來府,每每遇上違背你心意的事,你慣會拿姐姐壓我,逼我屈服。說是放心不下,不如說是把我當詔獄里的犯人,時刻監視。這不能做,那不能做,全部事情都得聽你的!”
原本交接事務不算大事,可折回路上,浮云卿又聽內侍稟告,賢妃又給她送來一批仆從,這次監視的方面更廣。新舊怒火積攢而發,恨不能把天燒出個窟窿。
退魚金斷與側犯尾犯四位女使,聽見閣樓起了爭執,趕忙掀簾踅近。親眼目睹二人爭吵,她們才明白事情有多么嚴重。
禪婆子心里委屈,可面上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奴家不懂繞腸子,向來有什么說什么。一個剛來公主府兩日的教書先生,搖身一變當上了半個統管。消息若傳出去,污了您的名聲怎么辦?自打來府當差,奴家就覺您不能一視同仁。若叫他協助管理事務,那就證實了奴家這個想法。”
一位管事婆子,借她一萬個膽,未必敢說主家作風不正。何況主家還是皇家子女,更是招惹不得。可禪婆子原先是賢妃的心腹,賢妃呢,則是浮云卿的生母,是她最怕的閻羅王。禪婆子吩咐的事,其實是賢妃的旨意,分量十足。
聽罷婆子的話,浮云卿難以置信地瞪大眼。
禪婆子不講理的模樣,像極了賢妃,恍似在替賢妃斥她丟皇家與國朝的臉面。
浮云卿也覺委屈,囁嚅道:“你是說,我不能一視同仁么。”
原本她想與禪婆子好好爭辯一二,哪知眼睛一眨,淚水就斷了線一般地往外涌。
公主一哭,閣樓眾人頓時慌得如熱鍋螞蟻,就連嚴厲的禪婆子也慌亂無措。局面混亂間,退魚金斷推搡著禪婆子走遠。
側犯心里明白,浮云卿是想起了傷心事,搵著帕子給她擦淚。尾犯一貫會安慰人,拍著浮云卿的背給她順氣,哪知越是輕聲細語地哄,她哭得越兇。
罪魁禍首被轟出去后,沒人敢再挑起爭端。
兩位女使開始猜測這件傷心事。
側犯說:“難道今日入宮,賢妃娘子又給您使了壞眼色?”
浮云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囔著鼻說是呀,“幸好有敬先生那張紙條相助,我才勉強對上姐姐問的話。要是同往常一樣結結巴巴,一問三不知,她又得指著我的腦袋破口大罵。”
說著,腦里便浮現那般場景。
賢妃拿著戒尺,狠狠打著她手心,打一下,罵一聲。
“不爭氣的混賬,能不能睜眼瞧瞧圣人和淑妃的孩子,人家一點就通,你是點破腦袋也不開竅。”
“你是官家的孩子,是尊貴的公主。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背個書都背不會,還有什么臉面待在皇家,難道不覺愧對列祖列宗嗎?”
“把你貪玩的勁頭用到讀書上面,不早滿腹經綸了?”
盛夏待在悶熱的屋里寫字,寒冬跑到殿外捧書苦讀。臉皴手裂,只得勉強記下幾個字,背完幾句詩。這些場景,她經歷過許多次。
她始終不明白,為甚賢妃明知她不是讀書的料子,明知她不愛讀書練字,卻仍舊逼著她去學。
浮云卿不理解這個嚴苛的母親,偏偏懼她懼到骨子里。
不過到底年青不記仇,方才還委屈得不行,今下腦補著賢妃像鄉野悍婦般的氣急模樣,竟然破涕而笑。
情緒來去匆匆,細細想來,此番真是小題大做。不過她對禪婆子的忌憚埂在心頭已久,她早看不慣禪婆子的作風了。
“我跟她置什么氣。她雖是時刻都在的眼線探子,可卻從未做過半件對我不利事,勉強算忠心。”浮云卿揩干淚,反思道。
她想事情,往往只能想到表層。因著幼時被賢妃壓榨得久,故而及笄辦府后,盡情撒歡,只挑看對眼的仆從,只想自由行事。對人從不設防,偏偏運氣好,遇見的都是好人好事。
所以不怪大家戲謔地稱她還是少不經事的小娘子,長這么大,心眼半個沒多。
瞧她這刻默起聲,靜靜思考的模樣,兩位女使心下了然,這是風波過去的前兆。
浮云卿愧怍道:“再有三日便是寒食,明日起便是三日休沐,闔府還有好多事要忙呢。禪婆子盡心盡力,我卻非要在這要緊關頭找出個事茬,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尾犯失笑,說哪有的事,“禪婆子是把您當作自己人,一時心直口快,失了分寸。想必她也后悔口出狂言,一面想該怎么給您賠禮呢。”
說罷,又添油加醋地描述禪婆子懊惱的場面,她知道詼諧的話能把浮云卿逗笑。
側犯說起另一件事,“方才施小娘子也派小廝遞了口信,說想在寒食前同榮小娘子一道,邀您出去聚聚。”
“是素妝阿姊和緩緩?”浮云卿眸子一亮,“噯,要不是《離騷》把我困在家,我早跟她們出去撒歡囖。上次我仨相約還是正月,后來不是我忙就是她們忙,總是聚不成。這口信來的可真是時候,她倆定是邀我在老地方相聚。”
樞密使施昌達二女施素妝與殿前都指揮使榮常尹小女榮緩緩,與浮云卿是相識多年的閨中密友。
三人成一幫,她仨性格迥異,卻莫名合得來。皇家與世家向來是兩個圈,常常是皇女與貴女互不干涉。不過浮云卿不在意這些講究,不顧外面傳的流言蜚語,仍舊與素妝與緩緩走得親近。
這晚浮云卿分別給施、榮兩家遞了信,說明日巳時,老地方見。
所謂老地方,指的是礬樓三樓左起第三個包廂。
巳時,仨人會坐著閑聊些八卦,膳后游湖或去春香院按摩,晚間逛街,盡興而歸。
光是想想,心里都愉快得緊。
那頭敬亭頤處理完賬房的事后,折回院里,不緊不慢地拆開信。
他只知道一個待在虢州的人,那廝正是卓旸。
“后日上晌歸,一切如常。”
紙張寥寥幾字,字洇著墨,像是忙里偷閑,趕緊趕慢寫出來的。
敬亭頤拈起信紙看了片刻,忽地把信紙投入葳蕤星火。桕燭焰吞噬著筆龍走蛇的字,信紙成了黑沫子,被他搓進簸箕里。
黑黢黢的夜空格外濃稠,別院更是黑得快要跟夜空黏糊在一起。敬亭頤待在屋里,屋內僅僅亮著一盞燈,那點微弱的光快要被黑夜吞噬殆盡。
他的身影被燭火映著,投映在墻面。敬亭頤撳緊筆桿,在紙上寫著字。咳意難忍,他低聲咳嗽,影子一顫一顫地晃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