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平凡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作者有話說:
1耶耶:契丹稱父親為耶耶,稱母親為娘娘。
明天正文完~
第123章 一百二十三:終
◎正文完。◎
下了山, 浮云卿把紙鳶遞給麥婆子,自己則去了滄浪亭后山小徑。扽落蓋在竹葉上面的雪沫子,把沫子揉成圓滾滾的團子, 握在手里,朝更寂靜處走去。
石狹徑后有一處空曠的平地, 零零散散地落著墳頭。這是錢塘門一帶地皮最貴的墓地,死去的貴胄世家若不想入祖墳,便會買下石狹徑的地皮,埋葬在此。
她給敬亭頤買了一塊地, 墓碑上
只寫著“亡夫之墓”四個字。墓前有她前幾日送來的花圈, 今下都已被白生生的雪掩埋住了。
大寒日,百姓都窩在家里, 圍著火爐暖手,吃頓熱乎的撥霞供,除了浮云卿, 沒人想到墓地里走一走。
浮云卿坐在墓前, 把雪團摁在墓碑底下,“敬先生,我給你捏了個小雪人。你是小滿降生的酉雞,所以我捏得是啄米的小雞。”
米呢,是雪沫子。至于這酉雞嚜……
浮云卿仔細看了看,猛覺這只酉雞更像只頭戴金冠,耀武揚威的狗,她再也夸不下去。
掃落覆在墓碑的雪, 甩出條干凈的帕子, 把石墓碑擦得锃亮, 倒映出她憔悴無神的臉。
浮云卿燒了盆紙錢。在數(shù)九寒冬里, 紅黃交加的火焰不像平時那么熱,反而暖和和的。浮云卿抻著手,虛虛圍在盆邊,火苗圍著她打轉,像敬亭頤握緊她的手一樣,溫暖,踏實。
紙錢多,燒得慢,浮云卿吁了口長氣,訴說道:“已經(jīng)一年啦,你離開我已經(jīng)一年啦。年初國朝改了元,如今是景明初年。春和景明,是個好氣象。瘋瘋傻傻,渾渾噩噩的日子,我也過了一年囖,該向過去揮手告別,掙扎著走出來囖。”
她有許多話想跟敬亭頤說,平時憋在心里,日復一日地積攢著。如今真到傾訴的時候,那些絮絮叨叨反倒說不出口了。千言萬語,化成一句:“你過得還好么?”
話落,冷冽的風慢悠悠地襲來,裙擺翩躚蕩起,仿佛在回應著她的問話。
“我讀過一本怪志,上面寫了句佛家所言:‘三十三重離恨天,四百四病相思苦。’你的魂會歸入陰曹地府,還是會飛向離恨天呢?你還記得我么,還是說,獨留我一人守相思苦。麥婆子說,按她們老一輩的算法,你已經(jīng)是一歲的孩子囖,會投胎到哪一家呢,我還沒見過你躺在襁褓里的模樣呢。又或是化成人間風雨,化成毛茸茸的貓狗,不做人也挺好,做人太苦囖。可你不做人,我又該怎么尋你呢?又想你歡愉,又想親眼看見你,你說矛盾不矛盾。”
她揉了揉略稍酸澀的眼,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尖,緩聲說道:“敬先生,我好想你呀。”
然而就算想他想得夙夜不寐,那又能怎樣呢。他不能在她蹬被衾時,給她掖緊被角;不能在她痛哭流涕時,將她擁在懷里安慰;沒辦法見證她艱難的成長,沒辦法在她成長后,揉揉她的發(fā)頂說句辛苦了。
所以她話頭一轉,“我想你,可我不能無時無刻地想你。我想你的時候會忍一忍,你在那邊想我的時候,也要忍一忍。我們不能滿腦想的全是愛得死去活來,我們要堅強,繼續(xù)悶頭過日子。”
“敬先生,我該走出來了。即使沒有你的庇佑,我也要無所畏懼地往前闖。我要為了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活出個漂亮瀟灑樣。我要打破他們的非議,我不是眼里心里只有情郎的丟臉公主,我就是我,我想證明給他們看。”
原本想再酣暢淋漓地痛哭一場,可她冷得渾身顫抖,別說是掉淚珠子,就是呼吸都覺艱難。
浮云卿拍落黏在斗篷上的雪,這次她沒有半點不舍,利落爽利地邁著大步,一步一步往回走。
那日后,她再沒發(fā)過瘋。闔宅都說她這病終于好了,她恢復成原來那副充滿靈氣的模樣,把身子調養(yǎng)好,臉頰兩側終于鼓起肉,終于做回那個對萬事萬物都充滿好奇的小娘子。
很奇怪呀,話本子里,小娘子成長的標志往往是沉郁寡言,像是變了個人。她們歷經(jīng)劫難,也曾自暴自棄,也曾痛不欲生,到最后雨過天晴,她們從泥潭里跳了出來,的確重獲新生,但卻再不似從前天真。活潑變沉穩(wěn),沉穩(wěn)變得更沉穩(wěn)。麥婆子很是好奇,為甚浮云卿還跟從前一樣呢?跟從前一樣當然好,偏偏她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情況。
除夕夜,浮云卿翹著二郎腿,窩在床榻上面讀書。麥婆子端來一盅冰涼香飲子,遞到浮云卿嘴邊,睞見她大口大口地飲著,一盅香飲子很快就見了底。
浮云卿喟嘆一聲,“大冬天吃點涼東西,快哉,快哉。”
麥婆子失笑,趁機問出憋在心里許久的話頭。
浮云卿翻著書頁,讀得津津樂道,“人歷經(jīng)磨難后,為甚非得要變得沉默寡言,變得自己不像自己呢?倘若性情大變,那不恰恰說明,這廝被磨難打敗了么。我偏要跟從前一樣,甚至要比從前更靈動。”
她晃了晃厚實的書,“從前我可不會主動讀書練字,不會趁日頭正好耍拳跑圈。人呢,不能在同一處栽跟頭。可以在某日多睡會兒,但絕不能荒廢學業(yè)。讀萬卷書,也得行萬里路,不然只會紙上談兵,只會耍花拳繡腿。行萬里路前,得先練真功夫。我把卓先生教過的拳術劍術都練了練,不說精通,最起碼已經(jīng)扎牢了基礎。從前不懂姐姐為甚非得逼我讀書,今下想來,還真得感謝她逼我讀書哩,也得感謝兩位先生,感謝緩緩和素妝阿姊。”
道理一套連一套,叫麥婆子聽得一愣一愣。
這倒也好。浮云卿說釋懷了,婆子悄摸觀察多日,果真見她不再氣餒,每日都似打雞血般,沖勁十足。
浮云卿呢,恨不能把一日拆成三日過。
因著沒日沒夜地練武,她竟練出一身精瘦的肌肉。偶爾闔宅仆從聚在一起打馬吊牌,她會湊嘴說句:“欸,要不要比掰手腕?”
漢子小廝們爽利說好,一個個摩拳擦掌,蓄勢待發(fā)。起先大家還存著氣,有意承讓浮云卿。待看見她以一敵十,再也笑不出來。結果不言而喻,她一舉成為宅邸里武力最高強的人。
人從陰霾里走了出來,常常沉不著氣,撒歡往外跑,誰也拽不住。陰差陽錯間,浮云卿竟闖進了江湖。
盟主賽紅娘見她是熟到不能再熟的熟人,熱絡地摟著她的肩,把她介紹給諸位盟友。
浮云卿受寵若驚,慌亂間給自己起了個別名,“我叫呼延清,呼延贊的呼延,清水的清。太.祖朝的名將呼延贊是我祖翁,我是得他真?zhèn)鞯挠H孫女。”呼延清這個名字,是從前行香贈她的。行香聽茬了,她卻把這名字延續(xù)了下去。
反正出門在外,尤其是混在江湖間,身份都是自己給的。江湖人士沒那么多心眼,簡單了解過她的身世后,旋即提議與她切磋武功。
她動作靈活敏捷,善近攻,與五大三粗的男兒郎不同路,切磋時,優(yōu)勢盡顯。
打敗幾個武力中等的,又湊巧戰(zhàn)勝武力高超的,自此在江湖里出了名。
從此浮云卿這個公主漸漸被眾人遺忘,取而代之的是女俠客呼延清,有著最美艷的臉,也有著最精妙絕倫的武功。
人生就是如此奇幻奧妙啊。十六歲的浮云卿懶散厭學,捧起書來直泛惡心,跑半圈就喘不上氣,十八歲的浮云卿名滿江湖,滿腹經(jīng)綸,熟人都在暗地里說,她如今是越來越像敬亭頤了。
浮云卿卻不認同,“我只是在過我喜歡的小日子,何其美哉。”
不過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景明二年,官家駕崩,廟號敦宗。浮云卿馬不停蹄地趕到禁中時,官家還拖著最后一口氣。渾濁的眼里驟然闖入他最疼愛的孩子,官家粗糙的手撫著她的臉,嘴唇動了動,然而話還沒說出口,人就咽了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