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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聽到柴瑞說:“那是當然,我要好好與你喝一盅?!彼穆曇魶_著轎子:“姐!我給你道喜了!”
凌欣隔著轎子說:“多謝殿下!同喜同喜?!逼鋵嵶蛱欤峦跻娺^了她,已經說了祝福的話??墒墙裉欤黠@是在大家面前再說一次。
柴瑞又說道:“姐,勇王府雖不能算是你的娘家,可是王妃讓本王告訴你,若你有什么事,盡管來找她,她一定會幫著姐姐的?!边@是又一次給她撐腰。
凌欣忙說:“煩殿下代我致謝王妃!”
柴瑞又拍了拍賀云鴻的肩膀,賀云鴻上了馬,轎子啟動,隨凌欣前往賀府的四個姑娘也坐上了馬車,他們身后又傳來了鞭炮聲,凌欣扭頭,竭力聽著身后的聲響,像是要挽留自己與那個世界的一線聯系。
轎子一路前行,鼓樂聲漸漸稀落下來,繞道入了一個宅院,里面靜悄悄的,門簾一挑,秋樹在門邊輕聲說:“請姐姐下轎,拜別高堂。”
凌欣借著秋樹的手走下轎子,蒙著蓋頭只走了幾步,秋樹就停下了,悄聲說:“就在這里。”竟然沒有進屋!光禿禿的院子里,石板冰冷,凌欣也不在乎,就地跪倒,深深一拜,不等對方出聲,就站了起來。
她拉了下秋樹的手,剛要轉身,外面一個聲音響起:“十年前,你明明已經通曉事理,為何使奸猾在我面前裝傻?!”
看著面前身穿一身喜衣戴著蓋頭對他一拜就起的女子,安國侯心中這叫氣啊!
當初他為了報恩娶了梁氏,一開始還能顧念著她家的恩情,對她容忍,可是梁氏真是無趣!兩個人毫無話題可說,她就知道擺著個尷尬的笑容討好自己,給自己端個茶倒個水,這些,一個丫鬟就能干好不好?她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一副摳唆樣子!下人們都可以指使她做事!她不識字,怎能閱讀往來請柬和禮單?給她請了先生,一個月只能寫個“伍”,連“壹”都寫不出來。漸漸地,安國侯一看她就煩。
母親到來,自然對梁氏百般挑剔折磨,可是他看梁氏那種忍氣吞聲的神色,就覺得她活該!父親一個勁兒地告誡他要牢記恩情,他三個兄長都死戰場上,如果不是梁氏一家,他不會存活。他當然明白。他何嘗不痛心失去三個兄長,尤其他的長兄,與他情厚,他所有的武藝,全是長兄手把著手教給他的。他對長兄充滿敬佩和依戀。他知道戰場的殘酷!知道自己能活下來,是梁氏一家人甚至梁氏的命換來的??墒沁^日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需要,他可以供著梁家的牌位,每年磕頭,但是他實在不喜歡梁氏!
梁氏懷孕了,他并不那么欣喜,但畢竟是自己的孩子,侯府的后代,他還是盼著的??墒巧鲆粋€女兒不說,過了半年,就發現那孩子眼神不對,不會看人,哭聲也不像正常的孩子……竟然是個傻子!
這真是他最后的底線了!梁氏如果不能有好的子息,他還要這個人有什么用?他終于聽母親的話休了她,后來她竟然還生了一個兒子!也許是那時臨休她前,自己覺得歉疚的一次犧牲。但那孩子生在了日子外,而且,他已經娶了孫氏,孫氏也懷孕了。就是那孩子在日子內,他也不見得接進來。孫氏明顯是個心妒的人,他以前的丫鬟大多被發賣或是嫁人,只留下了些婆子。接個外邊的孩子進府,孫氏肯定不高興。母親把梁氏罵走,他自然裝聾作啞不管了。與梁氏相比,孫氏才是他的妻子,孫氏雖然有些心窄,但她讀書識字,能掌府中往來和后宅一概雜事,母親很滿意。他覺得和孫氏處著舒服,孫氏生得嬌美,能與他談笑,會撒嬌使性子,在一起有感覺……何況,京城太平侯過去也是很威風的將門,現在就是閑散了,說出去,也是有面子的……怎么都得維護孫氏才對。
誰能想到那個木訥笨拙的梁氏,生的傻子女兒,竟是如此奸詐的一個人!在府中裝傻充愣,大鬧了一場后,去云城落了草!讓安國侯府淪為一個笑談!她耍了自己!再怎么說,自己是她的生身之父!她怎能如此不敬?!
慢慢地,這事也就淡忘了,如今,孫氏有了三男一女,孩子們都很正常,雖然有些嬌慣,但都長得順眼,讀書習武,后宅安寧,日子過得不錯……肯定遠比與梁氏在一起好!
勇王被圍,他的確不想救!當初,自己的父親死在守城中,他收回了晉元城,可就是因為夏貴妃和賀相,他竟然因貽誤軍機而功過相抵毫無功賞!勇王死就死了吧!可誰知,竟然有人能救了勇王,而這個人,是他的大女兒,或者,該是個大仇人!
皇上,應是夏貴妃,就用這個人來埋汰他!叫她嫡長女!貶了孫氏,貶了他所有的孩子!他必須單人進京來受這一拜。這是什么受拜?簡直是受辱!他不能公開惹惱皇帝,以免被奪了爵位,可是他可以罵罵這個不孝的女子!背祖棄宗,如今卻頂著凌氏名頭出嫁,真無恥!
他接著說:“……你母親沒有教過你做人要誠實嗎?!”
聽了安國侯的話,凌欣微皺了下眉,壓下自己對這個生身父親的鄙夷。十年了,許多事,她已經覺得很遙遠了,她實在懶得說什么那時孫氏不由分說就打了弟弟耳光,自己若不出府,怕是難保弟弟的性命,他還稱自己使奸猾……這些話,此時有何意義呢?
那個聲音又說道:“那時你才十歲吧?看來你自幼失正規教導,不識禮儀,不明廉恥,這也是為父的失察,沒識破你的偽裝,放任你自行其是!結果你不懂溫良,罔顧道德,不孝尊長,從沒學到過恭順嫻靜,謹言慎行。那時在府內撒瘋踹人,裝傻甩椅不說,到云城竟然數祖忘典……”
凌欣明白了——這安國侯是來罵她的!她知道賀云鴻就在附近,她不想當著這個美好青年的面對安國侯破口大罵——這二十年來,你對我有何養育之情?此時誰給了你權力這么教訓我?!
凌欣不回答,拉著秋樹的手轉身,眼睛看著蓋頭下的路,行了幾步,徑自進了轎子,轎簾一放,凌欣才出了一口氣。
轎子外,安國侯還沒罵完呢,見凌欣走了,更生氣了,大聲說:“你這是何意?你還有沒有規矩?!你給我下來!”
秋樹在外面脆聲說道:“侯爺,時辰就要晚了,我能不能告訴勇王殿下是侯爺耽誤了我們小姐的出嫁?”
安國侯怒道:“大膽奴仆!竟敢如此無禮?!來人,給我……”
秋樹說道:“我是小姐的義妹秋樹?!?
安國侯罵道:“什么狗屁義妹,來人……”
凌欣終于開口了:“秋樹,我的刀帶了嗎?”
秋樹回答:“姐姐,帶了,夏草抱著呢。”
夏草的聲音從后面傳來:“姐姐,要用刀嗎?”
凌欣說道:“你們都是我的妹妹,有人欺負你們,我自然要用刀的?!?
安國侯大聲道:“你敢?!”
凌欣回答:“我敢!”
轎外安靜了片刻,安國侯罵道:“滾!滾!別讓我再見到你!”
轎子重新抬起,凌欣對安國侯的叫罵沒什么感覺,可是她意識到,從始自終,那個清越的聲音沒有發出一聲,賀云鴻就在一邊看著自己與安國侯的對陣,沒有表明任何態度。凌欣心中有些不快,可是接著又想到,照這個世界的標準,安國侯怎么也是自己的父親,就是賀云鴻覺得他不妥,也不能為自己申辯,只好沉默。他不幫著安國侯來指責自己,也許這就是對自己的支持吧。想到這里,凌欣又覺得不該多計較。
她不知道賀云鴻對她比她對他還要不滿!
賀云鴻極孝,他認為孝道乃是一切良善之本。他與自己的父親十分親密,賀相從小就對他諄諄教導,他對父親的提點一向心懷感激。對母親,無論他多么不同意她的意思,可他從來不與她爭論。母親年紀大了,又有心疾,有什么話自己聽著就行了,自己做不做,母親身在后宅,又如何能知?讓她高興就好。世上能有什么事,可以讓他不敬父母,傷害父母,甚至要父母的命呢?
賀云鴻認為,無論安國侯干了什么,他怎么都是個父親,沒有他,就沒有凌大小姐。就是他趕走了凌大小姐,沒有養恩,可這生恩何以為報?何況,他知道孫氏不是個善類,但是他沒聽說安國侯對這個大女兒做了什么。那時在云城的人回來報過,安國侯說會將簪子送往云城,而當初護送凌大小姐去云城的,還是安國侯的軍士!凌大小姐該對他有點禮貌!
可這個女子行禮后不等她父親答禮就自行起身,雖然她的父親說話難聽了些,但是她竟然一語不發轉身走!這真是無禮失格!若是賀云鴻遇到這種情況,無論如何,也會行一禮,冷淡地說句:“多謝教誨?!边@是她臨出閣前的一禮,從此告別娘家,冠為夫姓,再無關聯,怎么也該表示些孝道。最不該的是,她怎么能說要對父親動刀?!為一個義妹,威脅她自己的父親?!這是弒父之意!自古以來,弒父之人,沒有任何借口可以讓人諒解寬?。?
烏鴉尚知反哺,羊羔能夠跪乳,她托生為人,竟不講任何孝道,的確沒有教養!她對掌著兵權的安國侯都如此不敬,安國侯又提了她在安國侯府撒野,為人狡詐,看來人傳的她那些惡行,大多是真的了……
他沒有出聲斥責她,就已經不錯了!兩個人還沒有拜堂,她還不是自己的夫人,他沒有立場說話??墒且院笏羰侨绱藢Υ约旱母改?,他斷不會容她!
等轎子進了賀府,凌欣終于覺得有些不對了。與熱鬧的勇王府不同,賀府大門處還有人出聲歡呼了一下,聲音嘈雜,聽來像是外面看熱鬧的百姓,可是沒有她聽說的小孩子們跑來,三鞠躬請新娘下轎,夫家人前來說吉祥話之類的。轎子直接進了大門,街面上的人聲遠了。又走了一會兒,轎簾開處,不是賀云鴻的手,而是秋樹的手前來拉她。凌欣扶著秋樹的手下了轎,蓋頭下瞥見旁邊有些觀禮的人的鞋子,可周圍的反應何止不熱烈,簡直是靜悄悄的。
進院子門時,沒有火盆之類的喜慶擺設,一到院子里,既沒有鑼鼓,也沒有鞭炮。秋樹扶著她走過院子里的路徑,她在蓋頭下,看到路上竟然有秋后的殘葉,被前幾日下的一場雪攪成了黑色的葉泥,她行走間,粘在了她繡鞋和長裙的邊緣。
凌欣眉頭微蹙起來,可事已至此,只能按照程序走。她被秋樹引著進了一個大廳,有人在旁邊語氣匆忙地說:“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她幾乎來不及跪下,司儀就已經喊完了。凌欣手忙腳亂地行禮,根本沒有了任何莊嚴感,完全是走過場,接著一根紅綢遞過來,她還沒拉緊,對方一扯,紅綢飄落,一頭到了地上。旁邊的秋樹忙上前拾起,要遞給凌欣,可以前面的賀云鴻已經邁步走開,紅綢又一次從秋樹手里脫落,就拖在地上,一路而去了。
秋樹氣得臉紅,可是想到張嫲嫲的教導,不敢出聲,只能向一邊被驚呆的幾個女孩子使眼色,自己扶著凌欣跟著賀云鴻走,其他三個忙上來,春花扶了凌欣的另一只胳膊,出了廳房,又走了一段路,進了一個小院,入了門前隨便橫掛著一條破舊紅綢的房屋。
賀云鴻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秋樹和春花將凌欣扶到喜床邊坐下,凌欣看出自己坐著的褥子竟然是舊的,心中終于火起。還不及細想,眼前一亮,賀云鴻拿著秤桿信手就挑開了她的蓋頭。
凌欣抬眼看去,眼前的面容比那日看得更加清晰,的確是秀眉過眼,睛如點漆,目光澄澈,俊美到攝人心魄,凌欣不由自主地想笑笑,可是賀云鴻眼神寒涼,表情非常冷淡,嘴唇緊抿平直,凌欣剛要開口說什么,賀云鴻似乎是知道她想說話,放下了秤桿,一轉身竟然走了出去。
秋樹等人再次被震驚了,呆呆地看著賀云鴻走出了小院子的門,房中除了她們,沒有別人,院落里也沒有一個丫鬟婆子,一片清冷。半天幾個人才回過味兒來,秋樹對凌欣帶著淚哭道:“姐姐!他們要干什么?!有這么欺負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