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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梧游隔著車簾子回稟,“回稟郎君,馬車撞倒了人。”原想著給銀錢就完事,不料曲梧游又補充道:“那人郎君也認識。”
這倒引起了莊檀靜的一絲興趣,他掀開車簾輕睨一眼,那人果然眼熟。
建康真是小,竟然能讓他們在茫茫人海中相遇,難怪說冤家路窄。
那老翁不知是不是老眼昏花,眼神不好,不識得馬車上的徽標,膽子忒大,看見莊檀靜一身錦衣常服,以為只是尋常人家的富家公子,便想趁機訛一把。他癱坐在馬車前,扯開嗓門喊:“沒天理啦,有人殺人啦!你們撞傷了我的孫女,得賠錢!”
曲梧游當即笑了,“她是你親孫女?”
老翁起初有點心虛,但見有人圍觀過來,也不是何處來的勇氣,說話帶足了氣勢,“自然是我的孫女,那還有假?大伙兒都是知道的。”
要不是之前就認識黎青黛,曲梧游就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給騙了,“巧了,我也認識她。但我知曉,她生父不詳,母親早逝,自小是她師父養大的。她何時冒出個阿翁來,真是耐人尋味。”
莊檀靜不欲再浪費時間,“把他們送去京兆尹。”
這下老翁徹底慌了,見勢不妙便想跑,卻被曲梧游叫人給抓了起來。
現在只剩下一個最棘手的問題,曲梧游有點難以決斷,“郎君,這位黎娘子該如何處置?”
沉默片刻,馬車內又傳出聲音,“送去湘宮巷的那處私宅,給她尋個醫師。”
作者有話說:
(1)參考《吳都賦》。
第8章 情郎
臥雪居內,翠竹錯落掩映,香煙裊裊,四下掛著竹簾,莊檀靜一身白色暗紋廣袖長袍,披散長發,席地而坐,潔白的長指調撥琴弦,悠揚的琴音便流瀉而出。
待一曲畢,曲梧游才敢近前。
“……那老翁是看準了黎娘子年輕,又是外鄉人,專門來訛她的。他那孫女也不是親孫女,而是被拐來受他脅迫。”曲梧游回稟道。
莊檀靜微頓。他今生少有失算的時候,栽在黎青黛手中還真是意外。不過這世上的緣分倒是奇妙,黎青黛最后還是落到他的手里。
不過這次他并不著急處決她,莊檀靜吩咐,“好生照顧那位黎娘子,需要什么盡管滿足,悉數從我名下私產支出。”
莊檀靜名下私產頗多,安置黎青黛的私宅乃是他偶爾躲清靜的留宿之地。
湘宮巷的陳管事掌管宅內事務多年,心知他的主子潔身自好,不近女色,帶女眷回自己的居所,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
按照這個架勢,若是沒猜錯,這位被帶回來的黎娘子,很大可能成為此地的女主人,他須得花些心思討好她。
辦事多年的陳管事是個心思細膩的,很快就準備好女子的用品,點了幾個手腳勤快的丫鬟去跟她前伺候。
丫鬟們都是機靈的,等黎青黛醒了,趕忙叫人把這件事告知給曲梧游。
莊檀靜得知黎青黛醒來的事,已經是晚間,還是他在西次間的書房內會見完同僚后才才知曉的。
“你是說,她幾乎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記憶?”
“季大夫是這般說的。”曲梧游道。季大夫出身名醫世家,世代為醫,不論醫術還是醫品在百姓中皆有口碑,應當不會出錯。
“可能治好她?”
曲梧游見他面色微沉,又道:“黎娘子被馬所傷,胸口有積血,腦袋上還腫了個大包,還受了驚嚇,發熱了一天一夜。季大夫推測,黎娘子之所以會失憶,恐是頭顱受撞擊,血氣相亂。可此癥無藥可醫,只能順其自然,等黎娘子自行恢復。”
有些意思,莊檀靜起身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塵埃,“去瞧瞧她。”
看她是否在耍花招。
*
“小夫人,您生病了,要喝了藥才能好。”梅心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汁,溫聲誘哄道。
藥汁濃稠,散發著草藥的清苦氣息,逼近黎青黛的嘴唇,抗拒地將湯藥推遠,“不要,我沒病。”
她自己身體她最清楚。
黎青黛看著陌生的環境和面生的人,渾身充滿戒備,焦躁不安,像渾身張著刺的刺猬,不論侍者送來的吃的還是喝的都不肯入口,只抱著膝蓋蜷縮在床內發呆。
沉睡了一天一夜的黎青黛,不斷重復著幾個噩夢。先是一群面目猙獰的人對她指點指點,譏笑她是沒爹的孩子,是個雜種。而后畫面一轉,一個面容猥‖瑣的男子攔著她的去路,欲輕薄她……任憑她喊破了嗓子,也沒人來救她。最后是幾個黑衣殺手,舉著流著寒光的劍就要砍她,不論她怎么跑,都逃脫不開……夢的最后,是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將她護在身后,為她擋下所有風雨。
不能再想了,耳邊勸哄的聲音越發嘈雜,又開始頭疼欲裂,她抱著頭埋在膝蓋上,緊咬著下唇,仿佛蜷縮在自己的一方世界才是最安全的。
就在眾人對她束手無策的時候,莊檀靜推門進來,黎青黛聽到動靜,抬頭瞥向門口,頓時怔住。
剎那間,夢里那個男子面容清晰了起來,赫然就是他。
眾人反應不及之時,黎青黛迅速跳下床,赤著雙白生生的腳丫子,疾奔著撲到莊檀靜的懷中。
“你怎么才來!”她的嗓音帶著吳儂軟語的軟糯婉轉,似乎對他有些許幽怨。
向來冷靜自持的莊檀靜,冷不防被軟香玉撲了個滿懷,無措地張開手,愣了須臾。
等反應過來后,他的雙手無處安放,懷里是個無親無故的嬌滴滴小娘子,他雖自詡非君子,但該有的道德禮節他還是有的,總不好趁人之危占人便宜。
旁人不知曉他們真正的關系,都抿唇偷笑,見莊檀靜目光嚴峻,眾人才收斂了一些。
莊檀靜擰眉,按著她的肩膀將她推開,“站好說話。”
黎青黛不情不愿松開抱著他腰的手,一只手卻仍然固執地扯著他的袖子的一個角,怕他會跑了似的。
莊檀靜頭一次遇到這般難纏的女子,他只覺無奈,目光停留在梅心手中的藥碗,滿滿當當的,一滴未動,“她不肯喝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