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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安大長公主的壽辰將至,崔恒不懂女人家的心思,去歲他給壽安大長公主送了幾套金子打的頭面,樣式俗氣不說,還金光燦燦,閃得人眼花,叫大長公主哭笑不得,私底下也被家人取笑了許久。是以,今年想讓懂這方面的人給他參謀參謀生辰禮。
然而他只有兄弟,沒有姊妹。聽聞承平侯袁公的女兒袁如槿乃是建康有名的才女,沒有人不夸她處事周到的,壽安長公主亦曾稱贊過她,崔恒就想讓莊檀靜牽線搭橋,引見引見,向她請教一二。
時下民風開放,男女一同出游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崔恒的請求也不算輕浮。
在崔恒面前,袁如槿覺著自己的心如同揣了一只鹿。
袁如槿問了崔恒關于大長公主的一些喜好,細細地講了如何給女子挑生辰禮,最容易討她們歡心。
外頭聲音嘈雜,街道上像是有事發生。
莊檀靜差人出去看看發生了何事,不一會兒,曲梧游便回來,只是臉色不大好。他在莊檀靜耳側低語幾句,莊檀靜登時神色一凝。
人聲鼎沸的街市上,黎青黛身上好幾道皮開肉綻的鞭痕,正氣息微弱的伏倒在地上,鮮血從她身子下凝聚。鐘萃娘為了護著她,也挨了幾鞭子。
兩人皆是慘兮兮的可憐模樣。
四周看熱鬧的人,無一不憐憫起這兩個貌美的小娘子。
約莫一刻鐘前,鄭嚴之吃了五石散,又喝了點小酒,正渾身躁動著。他敞露胸膛,斜倚著榻,催促著馬車行使快些,要趕在他父親回府之前到家。
因車速太快,他們險些撞上一個稚子。還是黎青黛眼疾手快,奮不顧身地從旁沖出,才將孩子救下。
可鄭嚴之如今神志癲狂,燥熱不堪,而黎青黛阻了他的路,叫他怒火翻涌,身形不穩地從馬車里出來,奪過車夫的馬鞭,揚起鞭子抽打了她十幾鞭子。
“爾等賤民,也敢攔我的路,不知死活!”
細皮嫩肉的女子,哪里經得住這般虐打,眾人都心懷不忍,但那人可是炙手可熱的門閥大家鄭氏的公子,無人敢當出頭鳥去阻止他。
高樓上,莊檀靜俯視著街道,親眼目睹了鄭嚴之的惡行。他掩在袖子里的手不斷收緊,雙目冷凝,忍而不發,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手心,他竟沒有感覺到疼痛。
理智終究占了上風,他現在不能替她出頭。他樹敵太多,一旦叫旁人注意到她,會給她帶來更大的災禍,置她于險境。
崔恒一手摁在他的肩上,給了他一個寬慰的眼神。他明白,這是告訴他要冷靜,以大局為重。
這是袁如槿認識兄長莊檀靜這么久以來,第一次見到他情緒外泄。素來冷靜自持的兄長如此憤懣,是為了那名女子么?
最后還是由崔恒代為出面,讓鄭嚴之停下。
崔恒道:“我是個俗人,最是憐香惜玉,見不得美人兒受傷。縱使是天大的過錯,她們已經受了罰,看在我的面子,就放過二位小娘子吧。”
崔家在建康還是說得上話的,鄭嚴之身上熱度散去,意識回籠,他扯了扯嘴角,“也罷,今日便算了,我們走。”
他扔下馬鞭,叫車夫繼續趕路。
鄭嚴之走后,崔恒的臉就徹底冷了下來,吩咐底下人,“動作輕些,把二位娘子抬到車上去。”
黎青黛早就昏了過去,但鐘萃娘還清醒著。她想雖很感激崔恒給她們解了圍,可畢竟素不相識,若叫他讓人帶走黎青黛,她是萬萬不能同意的。
“娘子放心便是,我們不會害了黎娘子的。”一位老仆攔在她前頭說道,“我們郎君請了醫師過來,給您治一治傷。”
涼風習習,微微掀起了車帳,從縫隙中,鐘萃娘無意中窺視到車廂內那男子清雋精致的下巴,輕輕地搭在黎青黛的頭頂。男子舉止輕柔,好似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般將她摟在懷中。
只這一眼,鐘萃娘后背冷汗直流。一個荒誕的猜測在心間揮之不去。
莊檀靜帶著昏迷的黎青黛回到了湘宮巷的私宅,梅心和徐老媼一見到傷勢頗重的黎青黛,險些哭出聲來。
“天殺的,究竟誰如此心狠,這般欺凌我們娘子。”梅心拭淚。
徐老媼經歷的風浪多,縱然也擔憂黎青黛的傷勢,但顯然穩重許多,呵斥道:“哭什么,收起你的眼淚,休叫人心煩。娘子吉人自有天相,有郎君在,一定平安無事的。”
黎青黛上完藥后,當夜就發起高熱,嘴里不停嘟囔著,隱約能聽出是“師父”“君堯”之類的話語。
而莊檀靜始終一言不發,微抿著唇,大半張臉掩藏在幽暗的幔帳后,冷若冰霜。婢女們瞧見他這幅模樣,不由戰戰兢兢,不敢出現在他面前。
房內靜悄悄的,裊裊的香煙鏟繞在博山爐上,幽怨凄哀。
床幃內,黎青黛又陷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原本對她溫言軟語的莊檀靜,驟然變得面目陰沉、猙獰扭曲起來,他的手掐著她的脖子,不論她怎么掙扎,都逃脫不了他鐵臂的桎梏。
救命,救命……誰來救救我!黎青黛無聲地吶喊。
莊檀靜見昏睡中的黎青黛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修眉時顰時舒,他挽袖,用冷水打濕絺巾,給她擦去汗珠。
她半夢半醒間,倏然張眼,看見是他,像是見了鬼一般,臉上血色褪盡,強忍著傷痛,往床內側縮,眼里滿是畏懼,宛如離巢的幼鳥似的警惕不安。
莊檀靜的動作一頓,漆黑的眸子里古井無波,他以強勢的態度,按住了她,“你的傷才上完藥,莫要亂動。”
接著,他慢條斯理地幫她把汗珠擦拭干凈,一舉一動優雅得如同撫琴一般。
而后,他無視她眼底的抗拒,將黏在她唇邊的發絲輕輕撥到耳后。
“不管你夢到了什么,抑或想起了什么,須得記著,是你先主動開始的,只要我活著一日,你便不能棄我而去。即便是我死了,你亦要陪我下地獄。我們注定生生世世糾纏在一起,至死不休。”
說完,他拈起她的一縷青絲,在上頭虔誠地落下一個吻。
他的語氣平淡,卻令她心頭發顫。
作者有話說:
銀樓,是指舊時生產金銀首飾器皿并從事交易的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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