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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渺回過神來,一見被她扯彎了身子的江妄一時有些尷尬,正要訕訕地收回手時,卻被江妄一把攥住了手背。
宋知渺一驚,當即以為江妄這是要拉她的手,這可成何體統,忙斥道:“你別……”
話還沒說完,手卻被江妄一把扯到了他袖口處,而后他便放開了,一副你想胡說八道什么的樣子,淡聲提醒她:“抓這,你抓那成何體統。”
他還好意思說她成何體統!
到底是誰成何體統啊!
宋知渺氣呼呼的表情只懟上了江妄的后腦勺,小廝在前面熱情吆喝著,江妄邁步跟上,連帶著衣袖也一并帶著她繼續前行。
今日一路當真是幾經波折,總算在小廝帶領的偏側位置落了座,宋知渺重重地喘了口氣,垂眸卻又見自己的裙擺被方才走來時擠出了褶皺。
柔嫩的小手撫了撫裙身,露出煩悶的小表情,到底還是心疼這件頭一次穿還甚是喜歡的新裙子的。
不過心疼歸心疼,宋知渺撫平了裙身后又松了口氣抬起頭來,側頭瞧見就坐在身旁的江妄神色淡然,像是絲毫未被周圍嘈雜繁亂的氛圍所影響,不由問道:“你此前在邊北時,常在戲館聽曲兒嗎?”
“不常聽,同底下的士兵去過幾次,聽不太明白。”
“那你平時都干些什么啊?”
“操練,訓兵,野戰實訓。”
說完這話,連江妄自己都覺得自己所說之事對于女子來說應該甚是無趣,他的生活也本就是如此,他有很多事要做,但很多事卻又是一成不變枯燥無味的。
他不由想到皇上和太后不斷規勸他尋個合適的女子的那些話。
此番與宋知渺相約,雖本是為了做戲,但他也為求戲做得真實,當真費了心思安排了一番,但顯然一路上狀況百出,換了誰都不覺是一趟愉快的出行,但這實在不是他擅長之事。
由此也可見得,大抵是都不會合適的。
正想著,宋知渺卻忽的蹭近了些許,像是一下被勾起了興趣一般,連聲音都有了起伏:“野戰實訓是什么,就是當真去到荒無人煙的野外之處嗎,如今天下太平,周遭又無敵人,那你們在里頭做什么?”
江妄一愣,狐疑地轉頭朝她看去,只見少女湛著眼眸,全然不是裝出來的模樣,像是當真感到新奇有趣一般,他動了動唇回答道:“即使無敵人,即使未有戰爭,也當時常警惕,訓其身心,才不會在長久的安定太平下懈怠。”
“哇,好厲害的樣子。”宋知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如此也當是算這個話題應該落下了,而落下后應當就是相繼無言的沉默,至少江妄是這樣覺得的。
可誰知,宋知渺腦袋瓜子又忽的想到了什么,興致勃勃問:“那你們在林子里吃什么喝什么?狩獵嗎?”
她問題怎這般多。
江妄還是如實回答她:“不似淺林中狩獵,深山之中能吃什么便吃什么,若有獵物,也得視周圍情況和自身實力行動,不一定能有機會狩獵。”
山中情況復雜,若驚動了獸群,只會叫自己陷入險境,不同于如今貴族人家尋樂練術般特去淺林中狩獵,他們在那里頭的時候,大抵都是吃野果果腹,運氣好時大抵能吃上肉,但更多時候是精神緊繃勞心竭力地應對艱難的生存環境。
但說這些,打小衣食無憂的宋知渺又怎會明白,既是不明白,又何來的興趣繼續攀談下去。
宋知渺的確是聽不懂,但卻又聽得津津有味。
或許她并不如宋今晏那般有著狂熱堅定的從軍信念,卻也同樣對著這些揮熱汗灑熱血的士兵將領們有著崇拜和敬仰之情,這些艱苦之事饒是這般淺聽一番,也叫人覺得甚是厲害。
江妄不難瞥見宋知渺眸底湛著的光亮,好似他們當真是正在相處了解的男女,而她因自己簡短講過的經歷而感到欣賞和認可。
但此時周圍并無人認識他們,一路緊盯他們的眼線也還在趕來的路上,她需不著做戲給任何人看。
見她似是還有一肚子問題想問他,江妄卻是先一步開口,指了指不遠處的臺上:“開始了,看戲吧。”
宋知渺一聽,又饒有興致地被臺上的動靜吸引了視線,灼灼目光不再落于他身上,又叫他不由在心底升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戲曲開演,周圍也逐漸靜了下來,唯有臺上或高或低的調子蜿蜒婉轉。
江妄目不斜視,似是看得極為認真,實則卻是不斷飄遠了思緒,壓根沒能注意臺上演繹的內容。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身側微動,江妄正要轉頭,肩上卻忽的一沉。
他一愣,側眸便見自己肩上靠上了一個黑乎乎的腦袋。
方才還一副嫌棄此處擁擠嘈雜的宋知渺,竟就在這般環境下沉沉睡了去。
她向來起不了早,今日因著江妄前來,本也未能睡夠,一路上奔波一陣,待到戲曲平淡緩和之時,便忍不住眼皮上下打架,不知不覺就睡了去。
淺眠之中,仍有夢境來襲。
夢入得突兀,叫宋知渺眼前出現江妄的身影時,一時間還未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處。
但很快卻有似是熟悉的面容出現在眼前,宋知渺定眼一看,竟見那位那日在靈溪寺碰見的奇怪的方丈,此處竟是出現在了南州的靈溪寺。
江妄跪立在佛像前,發絲凌亂,胡渣深青,眼下難掩疲憊暗沉之色,像是已在此跪了許久了。
“施主,你心事牽掛,紅塵未了,再此跪上多久,我也是無法允你入門的。”
入門?!入佛門嗎?
江妄竟是要出家!
宋知渺看得心驚肉跳,畫面卻是一片沉寂淡然。
江妄掀起眼皮,只見眸見血絲遍布,一雙幽深的黑眸蘊著沉重且痛苦的暗郁,的確不像是能凈根清心的模樣,他卻仍是執意道:“她已不在人世間,我再無牽掛,怎不算了卻紅塵。”
方丈嘆息一瞬,搖了搖頭:“凡塵并非僅有眾生存活之界才算是存在,你心中掛念,便是她存在的痕跡。”
“這算什么存在,即使掛念,她也再回不來了,不是嗎?”江妄低啞的嗓音透著無盡的悲涼,本該是毫無波瀾的死寂,卻聽得人揪心般的酸楚,他斂目再道,“我心中的確有牽掛,我放不下對她的愧疚,放不下對自己的怨恨,做過的決定無法再挽回,沒能邁出的那一步,這一生都無法再邁去了,方丈,可否留我在此恕罪,即使佛不會饒恕我的罪孽。”
方丈伸手將蒼老的手掌放在了江妄的頭頂,像是仁慈寬厚的佛祖,好似也在疼惜他此刻的悔恨:“誰都無法篤定對未知結局的抉擇一定是對或錯,若是再重來一次,興許也只會是一樣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