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魚的虎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謝昭寧竟自嘲輕笑了聲,望著眼前熙熙攘攘的集市,竟像是憋悶了許久,終是能將這些話說出口了似地道,“可我有時又想,若人活著只是為了活著,又原還有多大意思呢?戰(zhàn)戰(zhàn)兢兢、茍延殘喘、斷情絕誼的一生,只說出來,便就已經很可笑了……難道這些年,你竟無一日這般覺得么?”
“你——”連璋聞言一怔,未曾想過他能有此一言。
“二哥莫急,”謝昭寧又落寞輕笑一聲打斷他,似是在自嘲,“我如今也只是這般想上一想罷了,該怎么做,我曉得的?!?
他言罷往前去尋霍長歌,一副挺直的背脊上卻負著頹唐與蕭索,不似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郎模樣,縱使行在鬧市中,也覺他形單影只得厲害,融不進別人的熱鬧里。
*****
謝昭寧擠進人群中,見原是霍長歌正與一位攤販在買燈。
那攤販已有些年歲,頂著一頭花白的發(fā),手卻格外靈巧,身后竹架上掛了滿滿的燈,樣式繁多又精巧,一堆姑娘聚在那兒挑得眼花繚亂。
謝昭寧一來,那些個姑娘俱都“呀”一聲羞紅了臉,拿手帕半遮半掩著只露出雙美眸,不住輕眨著眼睫偷偷昵著他輕笑。
“三哥哥!”霍長歌攏著一身華貴大氅,正貼著那攤販半蹲在地上,瞧他坐著個小馬扎,低頭給一盞小巧可愛的玉兔宮燈著色,抬眸見著謝昭寧又脆生生一喚,那攤販耳邊炸響一聲,讓她驚得手一抖,“誒呦”一下,沾了朱砂的筆尖便落了滴赤紅在燈上。
“你說你好端端得喊甚么吶?”攤販捧著那燈,扭臉哭笑不得斥責霍長歌,“我墨都濺到燈上了,你瞧瞧這小白兔的左眼下,平白多出了一個點兒,我還得再做一盞與你啊。”
霍長歌卻“哈”一下笑出了聲,與他手下?lián)屃四氰蜩蛉缟臒舫鰜碜屑毲?,喜笑盈腮:“不用不用,您這一點多得好,我就要這盞了。”
她讓攤主給她燈里又加了蠟燭點亮了,拿小桿挑了站起來,仰頭笑盈盈得對謝昭寧道:“三哥哥,你瞧它是不是有些像你啊?”
她抬手一比自個兒左眼下,又去點那兔子燈上落的朱砂點兒,揶揄笑著就要將燈往他手里塞:“送你了。”
霍長歌如今也不曉得,到底怎樣對待謝昭寧才算補償他,她從未討過甚么人歡心,只見著他不由便想與他多說說話,逗逗他,前世里他其實寂寞得緊,有話也無人可講,終日沉靜寡言的;她見著好玩的東西便想給他瞧瞧看,興許也能讓他開心些……
熟料,謝昭寧下意識側身要躲,霍長歌手上那燈已脫手,未曾想到他竟不肯接,猝不及防那燈掉了下來摔在地上,燈里燭火一歪,火舌舔著白紙糊的燈壁,“唰”一下便燃了起來,瞬間吞掉了那顆朱砂痣。
“誒??!我的燈!”攤主心疼喊了一聲,霍長歌卻似恍若未聞,只出神盯著地上那一團裹著燈身的火,面上淡淡的也不惱,只眼里莫名便透出股濃重的哀傷來。
她前世嫁與謝昭寧的頭一年,謝昭寧也帶她來過冬至前夜的花燈節(jié),他不愿她整日沉在城破家亡的悲忿與怨恨中走不出,執(zhí)意想她出來散散心。
他那時除了順著寵著,仍不大會應付姑娘家,與霍長歌打街頭走至巷尾,也不知該說些甚么哄她開心,只瞧見一群女孩兒各個拎著盞兔子燈眉飛眼笑,便也尋了攤子買了想送她。
他指骨修長漂亮的手握著青竹小桿一端,挑著個抱著胡蘿卜啃著的小白兔宮燈,紅著耳尖,沉默將那盞燈欲遞于她,霍長歌面無表情伸了手去接,卻在那燈脫離他手時,故意手指往開一錯,接了個空,任那燈掉了在地上。
她眼神冷漠,閑閑覷著那燈讓火瞬間吞了,頃刻后,只余個骨架可憐得躺在地上熬不住烈火灼燒,不住發(fā)出“噼啪”脆響,她似是終于愉悅起來,竟仰頭嫣然一笑,挑著眉眼對他說:“可惜了。”
語罷,轉身便走。
謝昭寧那一瞬錯愕空茫又心傷的神情,是她那晚好夢的源頭。
卻不料霍長歌隔了一個生死再回來,才曉得,原這感覺是這般得難過。
她仰頭凝著愧疚又無措的謝昭寧,眼里倏然便盈了淚,她想問他一句:“你當時,有多痛?。俊?
可是如今,這話她無法問,他也沒法答。
“可惜了啊,”霍長歌淚水滴滴噠噠往下落,她抬手輕拭眼下,凝著謝昭寧似是想輕輕松松笑一笑,卻無端端痛哭出了聲,“謝昭寧,對不住啊?!?
第13章 告罪
翌日,冬至,屋外寒風裹著細雪飄飄揚揚地落,不疾不徐。
霍長歌擁著錦被起身,恍恍惚惚的,似是人睡久了在發(fā)懵,一雙杏眼也仍有些紅腫,不大能全睜開的模樣,安安靜靜的,卻越發(fā)顯出三分嬌憨。
她抬手撩開床帳,便見床尾斜插著盞玉兔宮燈,內里的燭火已熄了,瞧著便不是昨夜被燒掉的那一盞——小兔的左臉上并無那點朱砂痣。
霍長歌沒急著喚人,只愣愣望著它,不由便憶起昨日來:
她昨夜一時哭得感懷又心傷,只在他人眼中,卻似有些莫名,尤其謝昭寧,止不住自責負疚,拱手折腰與她告罪,左一句“在下之過”、右一句“姑娘原宥”,其他哄人的話不知是不會說,還是一句也說不出口。
卻不想,他那連番請罪的言辭,又瞬間凝成一柄柄鋒利的刀,捅得霍長歌愈發(fā)哭得止不住。
連珩腆著臉哄她她不理,連璋不耐煩吼她她也不顧,只兀自一臂抬著擋了臉,哭得嗓音微微得啞,引得半個集市的人都聚了來。
她前世五年做過的虧心事,皆在昨夜被那一盞燒毀的宮燈勾了出來,悔得她實在難以為繼一副泰然自若的外殼,悔得她也實在收不住歉意的眼淚。
周身一眾人圍著霍長歌面面相覷、指指點點,連那賣燈的攤主都傻了眼,只當她格外喜好那兔子燈,又趕做了個一模一樣的塞了竹柄于謝昭寧,讓他拿了向她去賠罪。
謝昭寧便挑著那燈,躬著身,低沉了嗓音,忐忑又溫柔:“賠你一個,不哭了可好?”
霍長歌手一伸,雖是攥緊了那燈柄,人卻仍是哭。
謝昭寧一籌莫展地覷著她,眼見天色越發(fā)暗得深沉,就要到宮里落鑰的時辰,無奈長長嘆了氣,認命似得轉身將她一把負了在身后,與連璋、連珩出了人堆往回走。
霍長歌一手挑著那燈,趴在謝昭寧背上與他照著亮,行過些微昏暗的街巷,一手揪緊他衣領,偏頭眼淚順著他脖頸就默默淌了他一胸膛。
謝昭寧一路將她背回車,她哭得兩眼桃子似得腫,頭也一陣陣得發(fā)著懵,往車廂內一靠,模模糊糊便睡了過去,夢里兩世花燈摔落在地瞬間燒毀的畫面卻不住交織出現,似夢魘般一遍遍逼她反復重溫。
她夢里痛到撕心裂肺,已是再哭不出聲響,可頭頂那一方夜幕總也過不去,周遭黑漆漆的,謝昭寧也不在,只地上的火焰翻騰不熄舔舐著宮燈,張牙舞爪得似一只噬心的獸。
直至天明。
“郡主可是起了?”蘇梅于屋外聞見動靜,試探輕喚她,霍長歌這才回過神,應過她一聲,蘇梅便與南煙進屋服侍她起身。
“我昨夜怎么回來的?”霍長歌下床接了青鹽去漱口,茫然道,“我怎得不大記得了。”
“三殿下背您回來的?!蹦蠠熑鐚嵉?,“說是無心惹惱了您,您一路哭到睡著了?!?
霍長歌聞言故作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面兒上絲毫不帶羞愧的,蘇梅便忙與她打圓場,朝南煙訕訕輕笑一聲:“我家郡主孩子心性,喜怒隨心、愛哭愛鬧,姐姐見笑了?!?
“不敢,郡主年歲還小,又乃金枝玉葉,嬌貴些亦是應當的。”南煙客氣回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