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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未回頭。
廊下送來?夾雜水汽的晨風,殿外五月初六的太陽越發(fā)高升。
微風里,連玨似袈裟的太子官服蕩開如蓮葉般的下擺,通身?暗繡的佛語跳躍在天光下,似在清唱一部安魂梵經(jīng)。
連璋目送他身?影遠去。
周遭霎時便靜得可怖,只有?榻前輕紗微微拂動。
連璋獨自?一人站在殿中,靜默許久,終依禮榻前跪拜,額頭重重叩在地上,送他一生毀譽參半的君與父。
*****
午時正,烈日當空,宮中陡然響起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高遠的鐘聲。
連聲鐘響不住回蕩在宮中每一處角落。
霍長歌伏在謝昭寧榻前,帶傷守他著,握著他手淚盈于睫,無意識聞過幾聲鐘響便覺不對。
她驟然轉(zhuǎn)頭望向窗外,倏得有?人推門進來?。
蘇梅反手合上房門,迫不及待:“小姐,陛下薨了!”
霍長歌聞言脫口便道:“那連璋——”
謝昭寧傷重,抬回宮中便養(yǎng)在太醫(yī)院里,霍長歌參與不得黨爭,守著謝昭寧只著連璋獨自?行回中宮。
“太子禪位二殿下,改城郊荒廢道觀為佛寺,不日落發(fā)出家。”蘇梅步履匆忙,邊往屋內(nèi)進邊道,停在她身?前時,已忍不住急喘兩聲,喜極而泣,“二殿下不日登基,咱們是不是可以、可以回家了?”
“是啊,是……”霍長歌驚喜交加,又喜極而泣,終放下心中一塊兒壓了許久的巨石,轉(zhuǎn)頭與不省人事的謝昭寧顫聲道,“三哥哥,你可聽到了?咱們就?要回家了。”
謝昭寧床頭一碗湯藥放在那兒熱了涼、涼了熱,已回煎了數(shù)次,只等不到他醒來?。
“你有?沒?有?聽到啊?”霍長歌見謝昭寧面色蒼白?昏睡著,仍似毫無知覺,忍不住又含淚柔聲催,“你醒醒啊,謝昭寧。”
“醒一醒。”
“我?們回家了。”
*****
謝昭寧傷勢本并不多嚴重,但創(chuàng)口幾番撕裂,頻繁失血,外加還帶傷淋了半宿的雨,終是一病不起。
他斷斷續(xù)續(xù)發(fā)著高熱,人也昏昏沉沉只是睡,隱約似能聞見霍長歌在他耳側(cè),拉著他手蘊著哭腔喊他“三哥哥”,想應(yīng)她一聲,卻始終醒不來?,反反復(fù)復(fù)不停發(fā)夢。
他終在夢中瞧清了那恍惚間已見過多次的紅衣女子,確是成?年模樣的霍長歌,容貌未有?大?變,身?材卻高挑了不少。
他也終在夢中救下了她,將她帶離了那陷在尸身?血海中的破敗城垣,輾轉(zhuǎn)回了中都,她便嫁給了他。
他還夢見她婚后一貫冷情?冷心,為謀他禁軍虎符,著人在他出征歸來?,回轉(zhuǎn)大?營的路上放了暗箭,那箭尖雖偏開心脈未傷及要害,卻也令他昏迷多日。
她已不是頭次做出這樣的事,她想害他的心思,嫁與他幾年,便藏了幾年,便是連璋也隱隱察覺出她掩藏于涼薄下的洶涌恨意。
他傷重之時,唯恐連璋聞訊便要來?與她問?罪,掙扎醒轉(zhuǎn)間,卻見霍長歌冷漠守在他床前,垂眸靜靜瞧著自?己那一雙手,神情?復(fù)雜,哀愁中又裹挾狠厲,也不知在想甚么。
他只醒來?一息,便又昏沉睡去,霍長歌竟不知。
他知她要復(fù)仇,卻從來?都攔不住,時時刻刻想把自?己一命賠于她,卻亦知不夠分量,她瞧不上。
謝昭寧陸陸續(xù)續(xù)發(fā)夢,夢境凄惘而酸楚。
起初他還清明知曉那是夢,可越夢卻越發(fā)茫然,只覺這一切似夢而又非夢——悲也真實?、哀也真實?,便也痛,也似乎真切痛在他心上。
謝昭寧正生疑,陡然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萬籟俱寂,他試圖走出幾步,卻始終尋不到光亮。
倏然,他眼前便有?光柱凌空落下,又“唰”一聲碎成?千萬片四散開來?,晃著流光綴在虛空中,似一堵璀璨星墻。
那墻前凝光憑空生出個頎長人影,緩步而來?,姿態(tài)雍容華貴中又絞著三分冷冽肅殺,似仙非仙,似將非將。
那人頭頂玉冠束發(fā),著一身?銀甲輕鎧,系一條猩紅披風,腰間配了細雕成?云鶴清峭模樣的玉,腳下一雙制式軍靴輕緩叩著地,一手負在身?后,一手提著盞紙糊的白?兔宮燈,燈上一對大?眼涂了似血的紅,越發(fā)讓燭火晃出了十分得艷。
謝昭寧驚詫之中,又瞧見那人容貌,不由呼吸一滯,那人竟是——
“她哭了。”
那人堪堪停在他面前,輕抬一雙狹長鳳眸,抿著唇邊一抹淡雅的笑,并不在意他一副瞠目模樣,對他溫聲悵然,似有?怪罪道:“一直在哭。”
“閣下是——”謝昭寧抬眸看著眼前之人擁有?與他一般無二的容貌,只那人眼角隱著細紋,鬢發(fā)間也摻著幾縷銀絲,像是三十歲上下模樣,與自?己舉手投足似照鏡子一般,氣度更加成?熟持重。
“是你,也不是你。”那人任他打量,笑著答了他一句似有?禪機的話。
謝昭寧恍然便有?些明白?,過往歷歷在目,似乎有?甚么念頭倏得升起又陡然散開,他緩聲試探:“閣下,貴庚?”
“享年,”那人眼睫一顫,似有?遺憾得輕聲答他,“二十有?七。”
“那,她呢?”謝昭寧聞言便有?些急,不由顫聲。
“二十又四。”那人微微垂眸,明顯愧疚。
“病逝?!”
“謀逆,”那人頓了一頓,沉聲補道,“弒君。”
“那你——”謝昭寧不禁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