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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結束比想象中快,兩人離開警局的時候,還能看見最后的夕陽。她們牽著手在附近的公園散步。這里名為公園,其實只是一道曲折幽邃的賞花長道。現在不是花期,樹木只見青黃的顏色,在夕陽里愈發暮氣沉沉。
小鐘感受到周日午后特有的哀傷。天氣這樣好,明天她卻要回去坐牢。她在臨水的紅木欄桿邊停下腳步,望著江面吹風。
“走累了?”大鐘問。
“小時候,站在這里能看見一大片水,沒有對面的樓房。我還以為這該是一座湖,甚至是海,暗暗想水的對面會不會有不同的世界,在腦子里編了好幾種版本的奇幻冒險故事。后來江被填,高樓蓋起來,神秘感消失,我好像就變得不會幻想了。水的對面也是城市,鋼筋混凝土的森林。長大就是這樣的過程,發現世界和想象中很不一樣。美麗的事物日漸磨損,夢想實現就破滅。”
大鐘來她身邊,壓下被風揚起的圍巾,“小鐘的確像異世界冒險故事里的主人公。”
“為什么?哪里像?”小鐘已經對拐彎抹角的講話方式很敏銳,一下轉過彎來,“你該不會想說我很中二吧?”
“不是中二,是有種這個世界里的人很難具有的氣質。”
翻譯:小鐘像外星人。
她很難認為這樣的話是在夸自己,將他的圍巾在手中揪緊,威脅著問:“什么氣質?”
“不想告訴你。”大鐘也揪住圍巾的一截,與她較勁。
小鐘用力拽圍巾,他卻忽然松了力氣,害得她往前一跌,撞在他懷里。她頓時驚得思緒放空,說不出話。僵持許久,她松開捏著圍巾的手,搭在他肩上。
大鐘順勢探問:“去我家?”
她也順水推舟地點頭。
回程的路上,小鐘想起網游開服時的舊事。四個人組隊過劇情,過到一半,小鐘便退隊離開。同樣的劇情她在內測時已經過了一次。前方的離魂野將是夢結束的地方,主角陷入低谷又絕境反殺,終于找到信仰,執劍戰斗的意義。
也是在這里,玩家失去了一路相伴的摯友,在異世界,睜開眼第一個遇見的人。以前她總給玩家惹各種麻煩,任務欄里掛滿雞飛狗跳的問號和嘆號。但她永遠只是撓頭,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這次她終于有底氣說,自己不再是拖后腿的那個。
故事的反轉很精彩,這一段也是整部劇情的最高光,賺足驚嘆和眼淚。然而摔碎以后剎那的閃光,小鐘不忍看,寧可去做那些零碎的無聊日常,聽她用鍋碗瓢盆在雨中的破廟敲出樂曲。
停在這里就很好,就像她們現在這樣。明知話說開了,兩人的關系才算真正跨過這道坎,步入新章。但是反過來,不去面對現實,能拖則拖,卻最長久地留住彼此。
到家正是飯點,兩個人累得一塌糊涂,很快決定晚飯是燴飯。簡單炒好中午腌制的蝦仁,加上時蔬與什錦菜,在電飯煲里悶成一鍋燉,小鐘就撲在床上,呼呼大睡等飯吃。大鐘毫不反抗被她當成抱枕,身上的厚衣服也來不及脫。這次小鐘沒有很快入眠,但他喚她的時候,她沒有應聲,裝作已經睡著。
再醒來,懷抱變得熱乎乎。汗意在凌亂的床褥間留下一片潮暈,山茶花洗發水的氣味化成溫軟的體香。大鐘睡得很熟,像貓貓一樣仰著下巴,微蜷四肢,睡顏愈發顯得面白唇紅。她摸了下他的額頭,被滾燙的熱度一驚。
小鐘缺乏照顧病人的經驗,不知該由他歇著,還是先喚他起來,吃飯,吃藥。自己生病的時候是怎么樣呢?大約會喪失食欲,就算勉強自己吃,最終也是吐出來。但退燒藥一定得吃,不然太難受了。
她試圖將大鐘搖醒,大聲喊叫:“喵喵,起來吃藥。”
大鐘翻身成頭朝枕頭里的角度,不清不楚地嘟囔一聲,看樣子一點都不想起床。
小鐘拖著他的手臂將人翻面,拽住衣領威脅,“不起來我脫你衣服了。”
平臥的大鐘沒有應答,依然是任人宰割的模樣。小鐘還沒有殘忍到真要落井下石欺負他的地步,無措地呆愣住。過了好一會,他費勁地將被子拽回來,裹住自己,咳了幾聲清嗓,有氣無力道:“我想再睡會。你快吃飯,別餓著。”
“藥放在哪里?”小鐘板起臉問。
仿佛被她照顧是一件分外不該的事,大鐘許久才作答,“書桌,左邊,第一格柜子。”
小鐘很快端著溫水和藥回來。他分外配合地起身吃藥,有些夸張地道謝,說她實在幫了大忙。但她掛心著剛才發現的秘密,沒能應景地笑出來。
小小的柜子里塞滿形形色色的藥,不熟悉的人實在沒法一眼找到其中退燒藥。小鐘一不小心就翻出來了不得的東西。一份效果很強的止痛藥,開于昨年,標簽上寫著他叁十周歲整。還有許多不同品種的西藥或中成藥,主治的方向方向有兩個。他曾患過怎樣的病,程度如何,一清二楚。
他比他看起來的樣子虛弱多了。
“我就拿了退燒藥。”小鐘道。
大鐘后知后覺地明白,她應該注意到了柜子里有什么,愣了一剎,道:“退燒藥就夠了。”
小鐘望著他的表情,忽然覺得很有趣。明明沒有習慣另一個人的親近,嘴上也還在客氣,理智卻極力強迫自己盡快習慣。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放任她在自己的家里四處亂跑?眼下的氣氛仿佛小鐘問手機的密碼,他也會很爽快地說出來。
他的心境已經到這樣的年齡,沒有什么好刻意掩藏,她想看都可以坦坦蕩蕩給她看。他可以不再小家子氣地固守一個需要空間的自我,而是寧可將自我延展開來的邊界交給親近之人。這點太有老男人的味道。小鐘肯定做不到。
“再坐一會。坐一會就會有精神的。”她死死地盯住他。
大鐘戀戀不舍地拂她的臉,口中卻道:“既然生病,晚上就不能留你了。”
“反正我也沒打算留下,少自作多情。”話語脫口而出。小鐘仍舊沒從青春期的躁狂里畢業,不能坦率表達自己的心意。她原本只想勸他好好休息,話出口卻變成另一種模樣。
沒能說出口的關懷,一直牽腸掛肚地留到第二天。
小鐘以為他會沒法來上班,但他還是抱病來了。一下課,他那狼狽的模樣就成為女子會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