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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應沒有人倒霉到天天被騙。小鐘這樣想著,忍耐性子隨那一家三口赴宴。
氣氛與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到場只有寥寥十余人,都是拖家帶口,不像嚴肅的商業應酬。
除了小鐘,在場的所有人都相互認識。他們說,今天本就是一場用來放松的私宴,不必拘謹。
面對滿桌其樂融融的陌生面孔,小鐘根本覺得自己來錯了地方。
從出門時與邱心婉拌嘴,小鐘的心情就已將至冰點。這天,邱心婉著裝很不張揚,一改平日的風格。小鐘便隨口調侃:原來你能正常打扮啊。
邱心婉聽到這話,頓時拉下臉,拐彎抹角說小鐘是男人婆,穿高跟鞋小心崴腳。
此人一直都是看人下菜、拜高踩低的個性。高位者面前溫順如狗。小鐘惹她,她就要一口一口反咬到沒有回應,才得意洋洋自以為是贏家。
小鐘只好不理她。
為什么會覺得過來一趟也沒什么大不了?簡直對不起曾經千辛萬苦逃出來的自己。
昨天的她一定是腦子搭錯了。
在席上坐下不到五分鐘,小鐘就發起呆,看著眼前的人,不受控制地想關于離開的事。更多免費好文盡在:rir iw en.co m
邱心婉的孩子今年剛上小學,正是活潑愛鬧的性子。小孩坐著顯眼的高椅也不安分,竄上竄下,吵鬧得不行。
在他隔一座位的右手邊,是一位姓陸的太太。身量豐腴,年紀看外貌在四十歲上下。但她自己說是在座年紀最大的人,比老鐘還大一歲,五十六。這位陸太太喜歡小孩,愛熱鬧。邱心婉便一個勁地逗孩子玩,讓他唱歌表演,背《春花秋月夜》,想方設法討陸太太歡心。
對面的方太太看著這番情景忽然失笑。她是這場宴會的東道主,飯局上的人際關系幾乎圍繞她構建。陸太太是她的大姑,邱心婉和另一位太太是她的密友,用她們的話說,“情同姐妹”。她的丈夫和兒子也都在場,看樣子都是耳根子軟的男人,在拿主意的女主人身邊大氣不敢出,顯得像蝦兵蟹將。
她與平易近人的陸太太相反,不太說話,不太愛笑,一臉的精明相,沉默時總像在暗暗盤算著復雜的世故。
陸太太問她:想起什么好笑的?說出來讓大家聽聽。她卻搖頭,有口無心夸贊邱心婉的小孩聰明,又隨口問他在學校的功課,問他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小孩脫口而出說喜歡爸爸,因為爸爸陪他玩,媽媽總是讓他念英語。
邱心婉臉一僵,別人望她的反應,又不得不重拾假笑。
陸太太試圖用魔法打敗魔法,用逗孩子的口吻繼續出難題:你這樣講媽媽,她難過了怎么辦?
小孩眨著茫然的大眼睛遲愣好久,忽開口道:媽媽愛我,媽媽不會難過。
這句聽起來像邱心婉平日會說的話,小孩聽得多,也鸚鵡學舌地學會。她向兩位太太干笑示好,顯出接不住戲的笨拙。自居長輩的太太們寬容又不乏微妙地點頭,讓人猜不出假面底下的真意。
小鐘幾乎想象得到,不久以后,這小孩也會因自私虛榮的大人深陷于不幸。
三十出頭的邱心婉,在這些人面前也變成縮首畏尾的晚輩。老鐘的年紀就跟她差了輩,足以當她的父親。小鐘才發現這點,竟有些嚇到。
原來他都這么老了。小鐘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年前他剛開始發福的時候。
“不吃松鼠魚?我記得以前你喜歡這個。”
想什么就來什么,老鐘冷不防地搭話道。
小鐘近來恰好不喜酸甜,故意越過他面前的松鼠魚,去夾更遠處的菜。
新一輪的喧鬧將舊話題淹沒。聊天內容耐人尋味。這群人像是很熟,又像完全不熟。如果相互熟悉,不必從最基本的個人狀況逐一問起,近況也幾乎一無所知。現在又不是通信不發達的年代。如果不熟,那份熱切的態度又顯得用力過猛,似面具底下的牽絲扯得太緊,活動不開,不得不竭盡全力。
這場景似曾相識,小鐘想起學校里那些成績很好的人,她們因為太優秀自成一個不食煙火的階層。每個人都說學習很累,抱怨考試政策的頻繁改動,不想內卷無意義的解題技巧,可誰都沒有真正擺爛。因為別人總會卷,她們不想被落下。
眼前這些上流人何嘗不是社會學校中的優等生?又或者是學校復刻了社會的生態?
思慮沒有答案的問題,小鐘覺得自己幾乎變成一個人見人嫌的哲學家。
她回過神時,宴席恰好得到瞬息的寧靜。閑話默契地一并中止,似鄭重其事等待著今日的正題。
方太太問:“阿拉鐘杳是屬什么的?”
怎么問到小鐘?因為小鐘正好坐在她的對面嗎?
邱心婉一邊搶答“虛歲十九,屬狗”,一邊轉向小鐘確認,“是吧。”
小鐘沒話可說,只有點頭。
“小姑娘還挺文靜,一點聲響都沒有。”方太太道。
陸太太問:“謹言今年二十五?研究生畢業了,現在在做什么?”
她口中的“謹言”是方太太的兒子,一直自顧自地夾菜,時不時看眼手機。別人與他說話,他才會出于禮貌應和兩句。
方太太道:“他老早休學自己創業了。”
眾人面面相覷。經濟下行的時代,創業舉步維艱,結局多是血本無歸。方太太話說一半,更暗暗坐實這種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