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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里只有過年才吃湯圓,你家的習慣平時也吃?自己做?”
大鐘若無其事將蒲團挪來面前,懶懶抱著枕頭。小鐘才漸漸感到一陣放松
“買速凍的。”小鐘對湯圓的印象只有兩種——在冰柜里躺著,在碗里煮熟的。原來還有自己做的選項。她從未像他那樣,將湯圓當成一種古老又帶有寓意的食物,“你家過年時候會自己做?”
大鐘搖頭,“也是買現成的。只是感覺你好像什么都會。”
他的欣賞帶有太多迷戀的意味。小鐘感到心上柔軟的地方被薅了一下,害羞得想要打滾,卻冷冷地瞥開眼神,“也不是每一件事都會。”
“周末有空,一起包湯圓吧。我去準備原料,你想吃什么陷?”
“現在……已經不喜歡了。吃完肚子會不舒服。”
大鐘擠出一抹笑,放棄這個提議,當作無事發生,“也是,糯米不好消化。”然后又問,“后來你回去了嗎?”
“去了,和她們吃了頓飯,然后徹底逃出來。”小鐘刻意沒提相親的烏龍。
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她才成年,連法定婚齡都沒到,家長就想好要用她的婚姻當墊腳石。但大鐘未必不會為此多心。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安頓下來,不必在此節外生枝。
她只籠統道,“我把應酬弄砸了。與其被關進她們安排好的籠子里,還不如做一個負債的窮光蛋。”
經商失敗的后果,這些年來小鐘也見得不少。某在澳門沉迷賭博,輸光家產。某為人做擔保,借款人欠錢不還成老賴,連累某的資產凍結,還要代為還債。某被黑心財務坑害,不知情中逃稅上百萬,最終背鍋鋃鐺入獄。
俗話說創業的盡頭是負債,老板的盡頭是老賴,此話一點不假。只沒想到這么快,同樣的命運降臨到自己身上。
大鐘安慰道:“經營不善而已。最差公司也會被收購接手,窮不到你頭上。”
小鐘不由訝異。
他怎么了解得如此詳細?邱心婉連這些事都跟他說?不太像。
還是她想太多,昨天勾心斗角一個晚上,精神沒緩過來?
“就算這次用別的辦法挺過去,頹勢還擺在那,遲早有徹底倒掉的一天。”
“不會啊。賣掉了,就徹底無關了。”
大鐘在說公司的事,小鐘卻不得不想到自己。他或許很難想象得到,她的父親寧可賣掉女兒,也不想放棄事業。
“真能沒關系就好了。”
小鐘苦著面色背過身,又趴倒在沙發上,兩條腿遙遙地吊出邊緣。
“你別管他。退一步講,就算未來他真的欠債,向來都是誰欠的由誰來還,家人沒有代還的義務。”
“你知道得好清楚。”
“我好歹做過一段時間金融,也算略知一二吧。”
這樣一來,奇怪的點就說得通了?
預想中的壞事沒有發生,同居生活平平淡淡地展開。他給她一張銀行卡用于日常支出,但兩個人弄了半天,都沒法將非本人的卡綁在她的手機上。日常直接用卡的場合太少。他將錢直接轉給她,陸陸續續轉了小幾萬塊。
本地人養小孩的習俗不興給太多零花錢,以防孩子從小學會浪費鋪張。小鐘的父母也是如此,時時不忘教導她錢財來之不易。因而大鐘給的這些錢,她很久都以為這錢只是放在她這,以備不時之需。后來買帝王蟹的時候問他,才知給她了就是隨便她花,想要什么買什么。他說她來時帶的東西太少,怎么也該給自己置辦些新物。可家里什么都不缺,她反而很不好意思。
如果只是日常所用,這些錢到小鐘畢業都很難用完,仿佛一起生活的時間也望不到盡頭。像他所說去買想要的東西?她又覺這樣太不審慎,恍若花出去的不是錢,而是一份珍貴的感情。
他是出于怎樣的念頭,一反常態給得這么多?因為她說過需要錢?他將此理解成一段需要用錢維持的關系?很奇怪的錯位感。她們之間的一部分已蛻變為成年人的交往,同時,他還一如既往將她當成需要格外照顧的后輩,也藏著許多事不讓她知道。
上網逛了一圈,大家卻不覺得這樣的關系有何古怪。人們不假思索地默認兩性關系是一種男強女弱的樣板戲。有人將近似于收養的包養關系當成浪漫。年輕女性是被消費的一方,接受來自上位者的“補償”合情合理。甚至補償的輕重也被用來衡量愛意的多少。連錢都舍不得給你花,算哪門子愛情?沒有表示才顯得用心不良,是赤裸裸的白嫖。
也有立場不同的人在話題底下拉架,軋來軋去的車轱轆話像是網絡辯論會——小鐘從小討厭辯論。一群聰明人將抽簽決定的立場當成真理,為爭辯而爭辯。他們關心的只有贏過對方,而不是口中的正義。網上的鍵盤俠也是一樣,占據道德高點,一言不合就給對方扣個政治不正確的帽子,對家人一頓問候。太無聊了。
關上屏幕,她恍然理解了敬亭說過的許多話。年少時的愛情多是錦上添花,難以雪中送炭,更多的時候是機緣巧合將不合適的人推到一起,稀里糊涂地決定愛了,又分開了。恰好的時間遇上錯誤的人,是一種不合適。命定的人卻沒有正確的時機,也是一樣。各有各的苦處。
如果她不是從家里落荒而逃,能理直氣壯拒絕這筆錢,情況會不會變得不同?
答案是個悖論。如果小鐘能夠拒絕,那就意味著她還有別的選擇,不必淪落到來投奔他。如此一來,設問的條件也不復存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