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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秒,許辰又發來一條消息:我知道你不在乎錢,但這次的酬勞還不錯。
這個數字有點兒出乎譚幼瑾的意料,一般素人不會給到這個價錢。她最近很在乎錢,在換了新房東之后。
譚幼瑾看到這個錢數倒是真考慮了一下,她還沒回復,一個聲音叫她:“譚老師!”
女孩兒t恤短褲一臉青春,長得很像表演系的學生。譚幼瑾在電影學院教電影史論。她十六歲考上電影學院文學系,生平見過的美人大都是在電影學院見的。
女孩兒漂亮得很有特點,能夠經過鏡頭的考驗,假以時日,或許會有屬于自己的熒幕代表作。但是前提是遠離網絡大電影。演技這東西,一旦在網大里成型,再改就難了。
譚幼瑾第二眼就看到了女孩兒旁邊穿灰色帽衫的男孩子——于戡。如今在拍網大。
當年她第一次見他,還以為他是表演系男生,差點兒推薦他去拍朋友的影片,一問才知道是導演系男生,對成為被拍攝者毫無興趣。于戡去年畢業,畢業后瘋狂拍網絡大電影,畢業不到兩年,就買了房,正好是她租的那一所,他是她的新房東。
于戡也看到了她,他像以往一樣稱呼她為“譚老師”,他問譚幼瑾:“譚老師,一個人?”
譚幼瑾并沒回復,她對著女孩兒笑笑,順便也把殘余的笑意對著于戡展示了一下。于戡看向她的眼神流露出一絲憐憫,譚幼瑾努力管理著自己的表情,才沒流露出對于戡的蔑視。他好像當年一般膚淺,以前她沒男朋友,熱心幫助他這個性別為男的生物,就是看上了他;她現在一個人吃飯,沒人陪著,就是孤獨的可憐人。
譚幼瑾目前在住的房子她已經租了多年。房子是一百平的兩居,小次臥充當了原來房東的儲藏室,一直鎖著門,她相當于租了個一居。前房東是她師哥,她簽了長租,還花了大幾萬裝修。房東最近把房子給賣了,賣給了于戡。于戡便成了她的新房東。房東賣房前,問她可有意向購買,她倒是有意向,但是沒有錢買上千萬的房子。
去除房租等七七八八的花銷,譚幼瑾一個月的工資能剩的極為有限。要不是長年寫影評,最近又和平臺合作出了付費音頻課,光靠工資,她現在連個廁所的首付都付不起。但即使有副業,買下租住小區的房子也不是短時間能辦到的事。父母在買房上倒是愿意幫忙,但她一點兒都不想回到十六歲之前花父母錢的日子。
得知新房東是于戡時,譚幼瑾很驚訝,她沒想到拍網大這么賺錢,不到兩年就攢個房子錢,即使是貸款買房也夠可以了。
賣房前,房東跟譚幼瑾講好,買賣不破租賃,她可以在房子住到合同終止。那時譚幼瑾不知道新房東是于戡,自然沒有反對。后來知道了,如果于戡給錢讓她退租,她一定爽快答應,雖然她很舍不得這房子。她工作后就一直住在這房子,這是人生中第一個完全只屬于她的空間。可于戡不給她錢,譚幼瑾便繼續住著,雖然她一點不想和于戡打交道。
因為于戡,她幾乎得了漂亮男孩ptsd。見了漂亮男的,能不接觸就不接觸,生怕觸動他們內心深處的自戀情結。后來發現,男人的自戀和長相并不是強相關,不好看也可以很自戀。于戡完全誤會了她,她再饑渴,也不會喜歡比她小八歲的學生。
女孩兒又說:“譚老師,我經常在網上聽你的音頻課。”她是另一個學校的表演系女生。
譚幼瑾又對著女孩兒笑一笑,并不看于戡,低頭喝了一口山楂汁。
旁邊桌子的客人正好離開,他們便坐了下來。
服務員端來了譚幼瑾點的干炒牛河,譚幼瑾放下平板低頭吃飯。她這一桌很沉默。旁邊桌的人倒一直在說話,他們大概在談劇本。
這天菜上得很慢,干炒牛河吃完了,菠蘿油還沒有上,譚幼瑾向服務員詢問進度的時候,瞥了一眼旁邊桌,她在女孩兒的臉上看到了崇拜和欣賞,她猜于戡大概在講一個網大劇本,女孩兒的崇拜除了愛人眼里出西施別無解釋。
第2章 第 2 章
◎劃清界限◎
譚幼瑾有時會想,或許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就播下了于戡誤會她的種子。
于戡讀大二時,她第一次見他。那時候她朋友正籌備一個小成本片子,講母親的,演員還缺一個叛逆的兒子,讓她幫忙留意。她在學校路上看見他,第一眼就覺得他很適合演那個叛逆的兒子,怕錯過了,主動走到他對面,簡單說明了情況,問他有沒有意向。他只對她說了兩個字,沒有,就又戴上了耳機。譚幼瑾給了他一張名片,對他說,如果他以后改變想法,隨時可以聯系她。他最終也沒改變想法。
譚幼瑾真正知道他的名字還是在她自己的電影史選修課上,期末沒考試,她只布置了一篇論文,最后一節課,于戡來交論文,譚幼瑾覺得他既熟悉又陌生,她對他的臉很有印象,但從來沒有在電影史的課上看見過他。她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于戡,導演系。于戡這個名字她也很熟悉,整個學期,她一共點了三次名,這個人三次全部缺勤。他的論文她給了滿分,順便推薦給了一家雜志發表。不過于戡這門課只得了八十分,二十分的考勤分被全部扣光。后來在她的推介下,于戡還在這家雜志開了專欄,專門談電影,不過只寫了一個學期就停了。后來想想,大概是為了和她徹底劃清界限。
于戡的第一個非作業性質的短片是譚幼瑾投資的,因為她喜歡他的分鏡劇本,那和一般編劇寫的劇本是兩回事。那時她剛工作不久,手頭沒多少錢,不僅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存款,還專門給他借了很貴的設備,像是操持自己的事。外面開始小規模地傳她和于戡的緋聞,最廣泛的一版當然是單身女青年為色所迷,于戡雖然是導演系的,同屆表演系的卻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有氣質。她不當回事,因為她對于戡毫無想法。一個老師,對比自己小八歲的學生有想法,也太過禽獸。
可于戡大概當了真,怕她真的對他有想法,他還了她的投資,開始跟她避嫌。她請他吃飯,于她,老師請學生吃飯很正常,她當窮學生的時候,老師也沒少請她。她想問問他的想法何以轉變,在此之前,他們毫無矛盾,創作理念也很合拍。他說他沒時間,還特意強調他另有約會,是一個年輕女孩子。這幾乎是明示了。
跟他有約的那個名字,譚幼瑾還算熟悉,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讀中學時曾當過她母親的學生。她母親很喜歡,譚幼瑾很少聽母親贊學校里哪個女生美,周主任喜歡聰明刻苦的學生,但這女孩兒是個例外。譚幼瑾因為母親的緣故,還給女孩兒做過幾次藝考輔導。女孩兒開紅色跑車,很主動地要給于戡當短片女主角,于戡謝絕了好意,只讓她在短片里友情打了三秒鐘醬油。
其實不必告訴她名字的。非要告訴她名字,大概是告訴她,她的這點兒錢根本無法收買他。
于戡另找投資的事傳出去,仿佛坐實了譚幼瑾對于戡有想法的傳聞。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傳聞,指向譚幼瑾沒有師德。
證明自己從未愛過一個人,竟然這么困難。
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讓于戡造成了誤解,但她連問也不能問,因為于戡沒有明著說,她主動捅破這層窗戶紙,只會把事情推向更尷尬的境地。
在這一刻,她發現她之前學的邏輯都喪失了用處。
她對他的善意幫助都成了她喜歡他的證明。她確實對他有好感,那不過是老師對學生的欣賞,無關性別。只有這時,她覺得男朋友還是有點兒用處的,可以抵擋于戡的猜測。她的身份也限制了她,她不光比他大八歲,最重要的是他口口聲聲地叫她譚老師,他把她限定在了一個框子里,她無法對天發誓說她如果喜歡或喜歡過他,她天打雷劈。
于戡拍的短片獲了一些獎,他還在一個采訪里感謝了譚幼瑾譚老師對他的幫助。
學校這么小,于戡還在上學的那兩年,兩人碰到幾乎無可避免。于戡看到她,依然會尊敬地稱呼她為譚老師,她每次都微笑著回應。傳聞只是傳聞,沒后續也就淡了。有于戡的前車之鑒在,她更加注意和男學生保持距離。
除了偶爾的碰面,譚幼瑾并不關心和于戡有關的一切。他拍網大的事她也只從別人那里聽過一嘴,語氣是很惋惜的樣子,那意思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她聽了卻毫無感覺,像是聽別人討論一個陌生人,左耳朵進去,右耳朵出來。
吃完飯是七點半,她買的電影票要半小時后才檢票。餐廳里還有不少空位,如果沒有遇上曾經的學生,吃完了她會在餐廳多坐一會兒。她買單時,于戡和他對面的女孩兒還在聊,完全忽略了食物。
電影是她自己買的票。她在圈子里也算有些資歷,有片子上映,片方都會主動請她去看,對于這些免費送上門的觀影機會,她每次都是拒絕。免費看了電影,讓寫幾句好話,寫不寫。片子好當然沒問題,片子不好,免費看了電影寫起批評都不硬氣。即使是熟識的朋友主動請她去看參與創作的電影,她也堅持自己買票去看。有人在背后議論她,這么固執難搞,怪不得沒見身邊有男朋友。
譚幼瑾晚上回到家,窩在沙發里寫今天的影評,里面有一句話是“觀眾隔著屏幕也能聞到里面的氣味”,她寫的時候沒察覺,重讀才意識到這句話是于戡說的,雖然在他說之前她就這么覺得。
他拍她投資的短片時也貫徹了這句話,短片是一個九十年代初的青春片,為了還原當時的氣味,他買來106涂料又把租來的場地重新刷了一遍,等涂料干了,他又拿濕抹布去擦墻弄臟做舊。他不光充當了導演攝影剪輯,道具燈光也包攬了。于戡找來了當時的畫報雜志攝影作品,不光服裝要還原,就連天空顏色要還原,一個短片,他變換了五種天空顏色,現實拍不到,就想辦法用濾鏡。譚幼瑾至今還記得某一天傍晚橘紅的天空和擔心錢燒光的恐懼心情。于戡對細節的苛刻,對于一部學生作品,實在太奢侈了,遠超她的預算。她剛工作沒多久,雖然有工資,也靠寫影評賺了一些稿費,但錢完全不夠于戡燒的。為了完成對于戡的投資承諾,她甚至接了藝考輔導。
不過這種恐懼只持續了一段時間,于戡就把她花的錢全都還給了她,徹底和她劃清了界限。她是過了些日子才知道于戡還她的錢是從哪兒來的。她三姨家是做女性內衣的,有天家族聚會,三姨對她說,她最近找了個電影學院導演系的學生給公司拍了好幾支內衣廣告,還附送了許多平面圖,加起來的勞務費比廣告公司一支廣告的報價都便宜,廣告公司就是坑冤大頭。譚幼瑾被迫得知這個物美價廉的學生叫于戡。
譚幼瑾盯著于戡說過的話,思考留下還是刪掉,如果留下,不是她的話就要注明出處。就算他們倆沒有誤會,于戡現在拍網大掙快錢去了,她引用他的話,未免太沒有說服力。
也是湊巧,于戡這時也想到了她。譚幼瑾收到一條短信:我現在住的地方有點兒擠,您介意我把目前用不到的東西在您的次臥嗎?
短信是于戡發來的,譚幼瑾很想拒絕。
但她的回復卻是:次臥從來不在我的租住范圍,你想放什么都可以。
房子沒賣給于戡的時候,次臥一直充當著前房東的儲藏室,房東一換,次臥就空了。新房東想放東西,她自然也不能阻止。
譚幼瑾從冰箱里取出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她打量著自己住了多年的房子。雖然是租的,但她已經把這兒當成了自己的家,房東很體諒她,除了次臥作為儲藏間,其他能搬走的家具都搬走了,留給譚幼瑾自己布置。客廳里只有一張單人千鳥格沙發,原本放長沙發的地方現在放著一張很大的升降桌,作為她的工作臺。桌上有一盞綠色小臺燈,是譚幼瑾高中時用零用錢買的,作為給自己十五歲的生日禮物,還沒壞,一直用到了現在。她從小就這個性格,喜歡什么東西就會一直用,用到壞了還舍不得扔。她讀中學時很喜歡一雙鞋,一直穿,穿到鞋底都快要掉了,又買不到同款,只好去修,修鞋師傅不好意思做她的生意,請她再買一雙新的。她失落地拿回家,把鞋子好好刷了一遍,放在鞋盒里,一直放了好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