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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仁。”即使在五仁月餅被集體討伐的那些年里,譚幼瑾過中秋節也只吃五仁月餅。她反問他:“你呢?”
于戡頓了頓,才說:“和你一樣。”其實他根本沒吃月餅,他一個人并不講究這些,就像他端午節不吃粽子,元宵節不吃云霄,中秋節他也不吃月餅。
周主任的目光轉到女兒身上,想大過節的這時候誰打電話過來。
晚上十點鐘,周主任勸譚幼瑾:“這么晚了,就別回去了。”
老譚也勸她:“大過節的,就在家里住一晚。”
譚幼瑾拒絕了父母讓她留宿的建議,堅持要回自己家。家里過節收到太多月餅,譚幼瑾臨走前,周主任愣是給她手里塞了兩盒月餅。
譚幼瑾提著月餅被父母送到小區門口,她打的網約車還沒來,卻看到了熟悉的車牌號。她對著父母說:“車來了,你們回去吧。”
周主任見于戡的車停在這里,以為譚幼瑾是和于戡約好的。周主任確認,于戡沒騙她,確實他不和父母一起過節。她覺得于戡有點兒不夠大氣,既然都到樓下了,還遮遮掩掩的,也不知道下來打個招呼。
譚幼瑾走上前去敲于戡的車窗,于戡抬眼看她。
譚幼瑾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一點意外:“你難道不是在等我嗎?”
他是在等她,但是沒想到她會來。
譚幼瑾打開月餅盒,拿出一塊月餅,掰成兩半,一半給于戡,她咬了一口月餅:“今天是我第一次吃五仁之外的月餅。”
這天晚上,于戡帶譚幼瑾去看他片子的最新剪輯版,看到一半,譚幼瑾就知道于戡為什么現在經濟這么緊張了。這樣一個片子,他以前的網大投資商絕不會投。主角小時候被一個據說從不失算的大師預言,他的人生還算順利,唯獨在感情上不幸。為了避免可能降臨在他身上的不幸,即使對于那些他頗有好感的人,他也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付出,生怕被傷害欺騙。他等待著不幸,卻又竭力規避,一年又一年過去了,看著他喜歡的人和別人結婚生子,和他毫無交集,他和所有人的關系都淺嘗輒止。當他老了,回首過去,他在感情上既沒被人欺騙過,也沒被傷害過,他不屑地嘲笑那個大師的預言,在嘲笑中他突然感覺到了被預言的那種不幸,他確實什么都沒失去,但他什么也沒得到,而他的一生,很快就要過去了。
于戡對他的主角毫無同情,這倒在譚幼瑾的意料之中,對人生充滿激情和憧憬的人,很難理解追求安穩的保守派,一般將后者簡單理解為懦弱。她不理解的是,于戡為什么要自己花錢拍一個他不贊同的人生,光是為了諷刺這成本太大了。
譚幼瑾問于戡:“你為什么要拍這樣一部片子呢?”如果不是于戡早就拍了,她幾乎懷疑于戡有點兒在影射她。這部片子并不討巧,對于投資商來說不夠商業,但對于文藝片,它又太商業化了,于戡網大拍多了,已經習慣了隔幾分鐘就制造懸念,讓觀眾期待主角到底會遇到什么不幸。畢竟網大的收益是和完播率掛鉤的。但吸引譚幼瑾看下去的不是他所制造的那些懸念。
“你問之前,我還真沒想過。”節目錄到最后,譚幼瑾拒絕了他,他沒和節目組一起回去,而是獨自在錄節目的城市待了一晚,走到他和譚幼瑾錄節目時去過的舊貨市場,隨便在書攤上翻,翻到了一本幾十年前的日記,日記的主人老來回憶過去,拼命證明他過往的選擇正確,但是如果真不后悔,用不著每頁都要論證自己是對的。直到尾頁,日記的主人仍在堅持他不后悔。于戡尊重了他在日記里的意愿,沒讓主角在片子里說一個悔字,只有一個長鏡頭,主角老了遇上他年輕時喜歡的人牽著別人的手,她不認得他了,他還認得她,也沒打招呼,只是看著她牽著別人的手離他越來越遠。
“但是這片子拍完了,我突然有勇氣來找你了,我覺得咱倆的事還沒完,不能就這么隨隨便便結束了。幸虧我回來找你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章前一百評論有紅包。
第51章
◎例外◎
“我如果那時候拒絕你呢?”
于戡看著譚幼瑾笑:“我當時還真沒考慮這個可能。”
“你的自信程度有點兒超乎我想象。”譚幼瑾打量他的臉, 前些天他還說每個人的審美不同,他甚至不確信他在她眼里好看,那時候她還勉強信了。
“有的人,你見她一眼, 就知道你們的交情不止那么一點兒。咱倆呢, 我覺得, 至少得有百八十年的交情。”于戡確實有過自戀的時段,但他在節目錄完半年后再回來找她真沒多少自信, 只是憑著一股沖動:“凡事我做之前一般不會考慮失敗了怎么辦, 反正失敗了也死不了,到時候再想怎么辦也不晚。”
跟于戡恰好相反, 她做事之前一般會考慮備選方案。
以往于戡提到類似永遠的字眼,譚幼瑾總是沉默著讓這個字眼滑過去, 這次她笑道:“你對我的壽命比我自己都自信。”雖然于戡想得很長遠,但譚幼瑾不覺得于戡能想象出她年老時什么樣。她也想象不出于戡老了是什么樣, 他的性格做派太配他現在這個年齡, 她連他中年的樣子都完全想象不出。因為想不出, 所以很想留在身邊看一看。
譚幼瑾堅持要把這版剪輯重看一遍, 看完月亮已經是八月十六的了。她更加確信于戡即使不拍這片子也不會改變他要來找她, 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固然主角是個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也不影響他從中得出他想要的結論。他以前片子里的中年人總是有一股和年齡經歷不相稱的決絕。這次因為有日記幫忙, 他如實拍出了一個和他不一樣的人,但是他不贊同。
主角躲在角落里看別人的背影, 譚幼瑾不看于戡:“他和你不一樣。你有沒有想過他換一條路選也會后悔?”
于戡顯然不同意:“雖然有人會因為好奇美化未經選擇的路, 但這不代表選哪條路未來都會后悔。就算都后悔, 后悔程度還有不同。”
“當一個人認定最大的不幸是被騙被辜負而不是沒人陪伴時, 他就會選擇他現在的人生。即使事過境遷,看到別人選擇另一條路過得更好,讓他羨慕,也不意味著他選了會好。”
于戡直視著譚幼瑾的眼睛:“如果怕被騙,那應該提高自己看人的能力。而不是遇到誰,就預設自己會被辜負。”
于戡沒留給譚幼瑾反駁的空當,繼續說: “感情這東西,和別的不一樣,不是有十分愛,給出了三分,得到了七分,就是占了便宜。總是有保留的愛,有保留的付出,剩下的那部分留著不用干什么呢?攢著等老了發霉還是直接死了清零?這個還不比錢,錢沒花完死了可以讓人繼承。”
譚幼瑾幾乎懷疑于戡在影射自己,即使現在,她也做不到毫無保留地愛他,理智要求她留著一兩分。譚幼瑾會以同樣的注視:“那你覺得你自己看人的眼光怎么樣?”
“我視力5.2,看人的眼光很好,而且會一直好下去。我現在覺得好的人,過二三十年、三四十年依然會覺得好。”
于戡逼近譚幼瑾的臉:“怎么你不信?”
“我當然信,不過你能想象得出我十年后什么樣嗎?”她絕不懷疑于戡現在的真誠,這就夠了,但十年后的事誰能說得準呢?她不覺得于戡能想象出來她十年后什么樣,而她也想象不出于戡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中年人,他的行為他的話好像只能配一張二十來歲青年人的臉。至于更老,她覺得離她太遠。
“我想象不出來,但我太想知道是什么樣了,我不光想知道你十年后什么樣,還想知道你二十年三十年后什么樣,我很好奇你那幾根金色的頭發會不會和其他頭發一起變白,所以我要留在你身邊一直看下去。我覺得你應該對我也有好奇心,想多看一看吧。”
大概考慮到譚幼瑾近來視力退化,為了讓她看清楚,于戡的臉離她越來越近,“你也好好看看我,拋開那些你從別人身上吸取來的經驗教訓,單純地看看你眼前這個人。”他不只是一個20+的男人,一個和30+女人談戀愛的年輕男人,一個按照概率很可能會和她走不到最后的人。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譚幼瑾能在于戡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像。她突然明白為什么熱戀著的人總以為自己是例外,因為愛是去標簽化的,剝離這些通用的標簽,露出一個具體的人,每個具體的人都是不完全一樣的,哪怕是些微的差異,都會覺得自己的感情和別人不一樣。
譚幼瑾伸手去壓平于戡的頭發:“我還真很好奇一個中年男人頂著一頭蓬亂的頭發會是什么樣。”突然她腦子里出來了一個想象,想著想著就笑了,“ 不過也許等你到中年,就不用煩惱這個問題了。”頭發蓬松的問題大概只屬于青年男人,畢竟按規律一般男人的發量會隨著年齡遞增而遞減。
一個頭發繁密的男青年在暢想自己的未來時,會想到更成功的事業,也可能會想到增加的家庭成員,但絕不會去想自己會不會掉發。
譚幼瑾幫他想了。她順手扯過一張紙,在紙上畫一個她想象的沒有頭發的于戡,畫完給他看。
“這……這就是你想象中未來的我?”于戡拿過那張紙盯著看,又看了譚幼瑾一眼,“既然你想象力這么豐富,你覺得那時候我身邊的你會變成長什么樣?”
想象即暗示,暗示多了就會當真。譚幼瑾一般不太放縱自己去想象。
于戡沒給譚幼瑾把紙翻面,順過譚幼瑾手里的筆,也畫了起來。他畫的是兩個人,不過不是正面,而是背影,一男一女,兩人拉著手,男的頭發明顯比譚幼瑾畫的多很多。他特意標了比例尺,笑著說:“我的應該比你準確,如果你把圖上的人按比例還原的話,應該和你的身高臂長差不多。無論多少年以后,我能想象出的只有這場景。”
夜里,她做了一個夢,就是于戡描述的這場景。醒來很愉快。她想,果然想象就是最大的心理暗示。
因著譚幼瑾在節目里拒絕了于戡,節目觀眾對于戡的同情一直延續到了節目外,還很有一部分人對他由憐生喜,下了節目關注起他個人來。拿到通告費,于戡就沒怎么再關注過這節目,直到有人拍到譚幼瑾和于戡在餐廳的照片,傳到網上,他才意識自己竟然享受到了公眾人物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