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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玉留在房里陪著謝及音,只見窗外一陣電閃雷鳴過后,院子里傳來轟隆隆的倒塌聲。識玉讓人出去瞧了一眼,說是小池上的假山被雷劈倒了。
“裴七郎從假山那邊過來,說要見您。”
正睡意朦朧的謝及音聞言睜開了眼。
裴望初站在門口,渾身濕透,袍子濕淋淋地墜在身上,額頭還被冰雹砸出好大一塊青紫,模樣十分狼狽,懷里鼓鼓囊囊地護著什么。
他這模樣瞧著倒霉,卻也別有一番放浪不羈的風姿,謝及音坐定后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才道:“進來說話吧。”
裴望初這才一腳一個水印地走進來,帶進了滿屋的濕冷氣。他將遮在懷里的袖子挪開,掌心里正蜷著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貓。
“一只貍奴,哪來的?”
謝及音驚訝,下意識探身去瞧,那小貓崽子亦是渾身濕透,身上的毛黏成了刺猬。大概是室內的溫暖喚醒了它,它顫顫睜開眼睛,朝謝及音叫喚了一聲。
裴望初見她喜歡,說道:“母貓在假山里生了一窩貓崽子,假山被雷劈塌了,只有這只還活著。又恰巧是白色的,若得您喜歡,就留下吧。”
“為何白色的我就要喜歡?”謝及音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貓的臉,結果被那小貓順勢賴上靠住,弄得她不敢動彈。
隔遠一點看,就像是她與裴望初正手指相勾纏。
裴望初輕輕一笑,“我倒是覺得白色最惹人喜歡,殿下不喜歡嗎?”
他說這話時刻意壓低了聲音,雨洗過的長睫如鴉羽,遮掩著似有柔情的目光。
謝及音緩緩避開,未予回應,看著小貓崽子道:“它這么沒精神,我未必能養得活。”
裴望初道:“活下來是它的造化,活不了是它的命,殿下不必自責。”
識玉端了熱水和帕子放在八仙桌上,裴望初折起袖子,試了試水溫,小心翼翼將小貓崽子放進水盆里,撩起溫水給它洗澡。
凍得奄奄一息的貓崽子一浸到溫水里就開始掙扎,伸出粉白色的爪子撓裴望初的手。裴望初安撫地摸了摸它的頭,將動作放得更加輕柔。
謝及音端著一盞花茶從旁看著,一時竟入了迷。
洗干凈的貓崽子被包進柔軟干燥的帕子里,裴望初給它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后遞給謝及音。
謝及音十分小心地將它放在腿上,那小貓睜開一雙黑寶石般的眼睛,好奇地在謝及音身上嗅來嗅去,小聲哀叫。
一只剛失去了母親的小貓。謝及音心中一軟,輕輕嘆了口氣。
裴望初一直在垂眼觀察著她的神情,見她又橫生愁緒,說道:“殿下給它取個名字吧。”
謝及音想了想,“叫阿貍。”
幼時在汝陽時,她也曾養過一只貓,就叫阿貍,可惜那貓性子野,后來跑丟了。
思及此,謝及音微微蹙眉,問裴望初:“要將它關起來嗎?若是以后跑丟了怎么辦?”
裴望初道:“不會跑的。它眼下已無家可歸,只有殿下愛護它,除了跟在您身邊,它還能跑去哪里呢?”
謝及音撫在小貓身上的手微微一頓,輕聲一笑,“裴七郎,話里有話啊。”
“被殿下聽出來了,”裴望初笑了笑,“就是您理解的意思。”
“這又是何必呢?”謝及音將阿貍交給識玉去喂些羊奶,在水盆中凈過手,又端起茶盞,慢悠悠對裴望初道:“本宮既留你在府中,自會盡力庇佑你,無須你這般變著法子獻殷勤。我知道裴七郎并非真的安于逢迎,樂于茍且,你有你的傲骨,不必再來本宮面前表衷心。”
裴望初道:“我的骨頭沒有殿下的嘴硬,三番五次,竟真一句實話都磨不出來。”
謝及音掀起眼皮瞧他,“你這話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佑寧公主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裴望初目光沉靜地與她對視,“是因為河東郡出了反民,謝黼想想殺我立威,您為了保下我,才在宴會上逼我作宮體詩、給我賜姓,覺得折了我的名聲,就能乞求謝黼留我一命,是嗎?”
謝及音臉色微白,反駁道:“你未免太自視過重,本宮為何要費這么大的周折保你,本宮還沒有蠢到為了一副皮相去惹怒父皇。”
“這不是蠢,殿下,”裴望初定定望著她,溫聲道,“這是我從未奢求過的厚待。”
仿佛一根針刺在心頭,謝及音心里狠狠一揪,輕輕別過臉去,紅了眼眶。
這驟然的失態讓她有些難堪,謝及音苦笑著扯了扯嘴角,自嘲道:“事已至此,再糾結真假又有什么意思……別再問了。”
她睡至中途醒來,發髻本是松松挽著,如今已盡數散開。裴望初伸手將她的頭發捋至耳后,以指作梳,動作輕緩地理開、梳順。一襲銀發披至腰間,額前幾綹遮在眼前,隱約擋著那雙動人心魄的含情目。
夜雨驚雷里,裴望初緩了緩心中忽如海潮般卷起的情緒,勸她道:“您是珠玉,我是塵泥,殿下應當自重,往后再別為了我受這種委屈。”
謝及音不答。她若應了,不就等于是承認之前種種全是為他咽下的苦衷了么?若是不應,裴望初那么聰明,她又何必搜腸刮肚地辯駁,在他面前獻丑。
謝及音想起他捱得那三十鞭子,問他道:“身上的傷恢復得如何了?可有讓大夫瞧瞧?”
“都是皮外傷,眼下尚不能沾水,每日勞煩鄭郎君幫我擦藥。”
謝及音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濕的,皺皺巴巴地黏在身上。
“識玉,你去——”
謝及音喚了一聲,想讓識玉去找一套干凈衣服,對上裴望初隱隱似有笑意的眼睛,嘴邊的話一頓,又硬生生拐了個彎。
“你去……找把傘給裴七郎,讓他回去吧。”
裴望初靜靜盯著她看,點漆眸里映著燈臺跳躍的燭火,仿佛能洞燭人心,旋即,他的眼皮垂了下去,眼中笑意漸息為無奈的嘆息。
“不必勞煩,我衣服已濕,直接走回去即可。”
謝及音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手邊茶盞上,對他道:“去吧。”
裴望初朝她行了一禮,告辭離開,頎長的身影轉過了屏風與碧紗櫥,很快消失在密雨如蠶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