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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就見顧青忽然抬手掖了掖被角:“昨夜睡得晚,今日又早起,不累?”
下午補過一覺,其實沒那么累,季卿語還是說:“……累了。”
“那快睡,明天別起早。”
“……”
又等了一會兒,季卿語見他真的沒有再動作,繃緊的情緒慢慢散掉了許多。
這一夜直到子時過去,季卿語的呼吸才終于變得清淺和緩。
顧青左手枕在腦后,聽枕邊人總算是睡著了,才轉(zhuǎn)過頭去看她,看了一會兒,心里嘀咕:日日都洗得這么香。
季卿語安睡后,不似醒著時喜歡繃著臉,未施粉黛的芙蓉面不設(shè)防地轉(zhuǎn)向他,青絲微微亂在頰邊,鴉羽般的睫毛長而卷翹地垂著,根根分明,安靜繾綣,美人就是睡著了也漂亮得很。
顧青看了一會兒,伸手想揉一揉她的頭發(fā),看看是不是真有看起來那么軟,可剛伸到一半,就頓住了,腦子里驀然想起昨夜她全身的僵硬和發(fā)抖,明明不大痛快,卻又不說一句不要,問了幾遍,也只說是累了,再到方才他上榻時,她驟然繃緊的臉……
顧青捏了下她的臉蛋,把手收回來,明明是軟的嘛,翻了個身。
第7章 月露風云
夢醒時分,又是卯時。
季卿語從睡夢醒來,醒神時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不知何時從里頭睡到了外頭,心里驚疑不小,見腰上還沉沉箍著一只大臂,才知道還是顧青,這人長臂攬著她的腰,呼吸綿長而均勻,還睡著。
她枕在顧青的左側(cè)肩窩上,隱隱感覺著下方心臟的跳動,這還是季卿語第一次直面顧青身上結(jié)實的肌肉,胸肌健碩、身材緊實、狼腰猿臂,垂眸安神時,劍眉不改凌厲,讓人害怕的斷眉疤依舊觸目驚心,蜜色肌肉連著線條冷硬的輪廓,透出令人血脈噴張的雄性氣場。
季卿語瞧著自己的上臂都抵不過人家一個前臂粗,面上一陣紅一陣白的,想到昨日睡前顧青叫她不要起早的事,動作小心地從他懷里鉆出來。
男人哪知道后宅女人的艱難,新婦哪有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說到底,沒生下子嗣前,女人都是外家的,要靠守規(guī)矩活著,守了規(guī)矩,自然得長輩垂愛,往后的日子才不至難過。
季卿語好容易從他懷里出來,跪坐起身,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變到外頭來的,仰撫云鬢間抬頭,目光被顧青左肩上的那道長疤吸去,驟然驚住——那疤從肩骨上豎刃而下,從前頭看只能瞧見一小段,可季卿語的眼前卻恍然漫過戰(zhàn)火。
陰狠的敵寇揮著長刀劈來,顧青持劍抵擋,不堪重負,鋒利破開了他的盔甲,重器不敵,只剩血肉之軀……
季卿語渾身寒毛立起來了,心如鼓悸,像是被火光燎了睫底,慌忙不穩(wěn)地下榻,不敢再去想這疤的來歷,也不敢想這么一個活生生的人,曾經(jīng)是怎么經(jīng)歷刀山火海的。季卿語有些心慌,匆匆出了門,直到走在廊廡,面上淌過清冷的早風才覺得清醒。
主仆三人打垂花門過,還沒出去,那頭便響起了著急火燎的聲音。
“阿青的媳婦怎么回事,昨日敬茶還好說,怎的今日還來?難不成往后日日都要這般早來請安?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主仆三人對視一眼,都聽出這是舅娘田氏的聲音。
黎娥話音里帶著風聲:“表嫂剛進門,自是要做出孝順模樣,好給顧阿奶一個好印象。”
“阿奶都多大年紀了,留這好印象有什么用?留著帶到土里嗎?”田氏隱隱呸了聲,聲音漸漸遠去,“要我說這顧阿奶也是年紀大了,覺少,不然還能把阿青媳婦搪塞回去……”
等人走遠了,菱書才氣憤道:“這舅娘一家果然不是好的,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菱角也氣:“夫人剛才怎么不出去?”
季卿語睨她:“去了之后呢?”
“當然是質(zhì)問她為何出言不遜!”菱角捏起拳頭,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她是饑荒年被賣了奴的,小時候窮,吃不飽飯,家里的米和菜都緊著阿哥阿弟先吃,吃剩的才輪到她們,可她家女兒多,剩飯哪里夠分?若不是阿奶從自己嘴里省出一兩口米給她,她活不到今日。昨日菱角見著同樣瘦瘦弱弱的老夫人,就像見到從前的阿奶一般,見田氏這樣說阿奶,如何能不氣?
“質(zhì)問了又能如何?”季卿語反問。
菱角一噎。
菱書明白過來,一砸手心:“田氏定會矢口否認,到時沒有證人,光憑我們空口白牙,沒人會信的,說不定還會反咬一口,說是不是昨日早席上哪句話說得不對開罪了夫人,才這樣誣陷報復,鬧到最后,只怕還要給夫人安上個小氣的名聲。”
“這……田氏也太壞了!”菱角瞪起眼睛。
季卿語寬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背:“先請安。”
她們到時,顧阿奶正在澆花,其實也不是花,一些草葉子罷了,據(jù)說是顧青特意給阿奶劃來解悶的小菜圃。
遠遠瞥見季卿語進來,田氏連忙叫起來:“阿奶喲!您怎么還親自澆菜!這些粗活交給下人去做就是了。”田氏接過那水壺,隨手遞給黎娥,扶顧阿奶坐下,一套戲做了全,才裝作剛瞧見季卿語,高聲喊起來,“阿青媳婦怎么也來了?”
季卿語今日穿了身滇紅色的碎梅束領(lǐng),明艷的顏色襯得她肌膚如雪,站在日光下,像渡了層光似的,她步子款款地上前,福了福禮:“孫媳給祖母請安。”
顧阿奶瞧見她就笑,伸手讓她坐下:“怎么起這般早?”
季卿語語氣如常:“還未出閣時,也是日日給爹娘請安,已經(jīng)習慣了。”她頓了頓,又道,“將軍說祖母身子不好,覺深,一般卯時起,四刻請安就好,比起我在娘家時,已經(jīng)晚了四刻鐘,進門兩日,已是偷懶了兩日。”
田氏的笑容僵在臉上,額角突突地跳,聽季卿語一口一個阿奶身子不好,一個覺深,疑心她是不是聽到了什么,又聽她說習慣了每日早起請安,更是忍不住胃疼,這娘們兒怎么一進門就同她作對!
原先田氏在村里就是個慣會躲懶的,仗著嗓門大,一個勁兒地使喚男人干活,黎阿栓又是個嘴笨、沒主意的,那時在村里,黎家那是田氏說什么是什么。
可當初村里的日子窮,靠莊稼過活,再懶又能懶到哪里去?不吃不活了不成?那時的田氏不敢太犯懶病,拖拖拉拉地也干活兒。
但如今的日子不一樣了,她跟著厲害外甥到了城里,搖身一變成了官太太,莊稼田地等著收租便好,那身懶病自然得以大顯神通,日日沒事可干時,田氏不是逛街買東西,就是日日窩在房里睡大覺。
顧阿奶沒瞧見田氏的著急上火,同季卿語說話:“那阿奶往后起遲些,讓你們多偷會兒懶,我一個黃土埋半截的老太婆,用不著你們?nèi)杖諄砜次摇!?
“哪就到那份上了?孫媳瞧祖母還年輕著呢,待會兒讓菱角她們送些銀耳燕窩過來,祖母好好補補,我瞧祖母定能長命百歲。”
顧阿奶被哄得高興,笑說:“阿青一個糙漢,也不知什么福氣,娶了你這么個懂事的媳婦。”
顧阿奶覺得她懂事,田氏就不這么認為了,橫看豎看都覺得這季卿語礙眼得很,好容易等她走了,出了松鶴堂,拉著黎娥張嘴就罵:“這阿青媳婦還真是生了個黃鼠狼般的心眼,進門才兩日,就這么得阿青和顧阿奶歡心。”
黎娥抱著手,臉上看著不大高興:“表嫂想討阿奶和表哥的歡心,那就隨她去好了,干我們什么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