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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山大川
顧青走了?, 帶著?季卿語這句話,心口熨燙,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從前對阿奶說過, 只要阿奶在家?等他,他便會回來。他失去了?阿爹,又沒了?阿娘, 從沉甸甸來到世上到忽然孑然一身……他有時會想,干脆身赴黃泉罷,打仗太累,活著?太苦,身上的傷太痛, 就這般躺下吧, 就這般停下吧,以天為棺,以地為槨, 日月連壁,星辰珠璣,萬物?賚送……這些念頭想起過許多次,但顧青最后都放棄了?, 他握著?刀,目光比刀鋒尖利,那些念頭就像他眸中閃過的星點,每顫動一下, 流星劃去,又在別的地方落地生花——
他不?是一個人?啊, 還有人?在等他,雖遠在千里, 但的的確確是在等他歸家?,不?管他身往何處,逢年過節的桌案上總有他一雙碗筷,他并非孑然一身。顧青聽懂了?季卿語的意?思——我會死在你的后頭,所以,不?要怕,永遠有人?在等你回家?……
顧青策馬跟上,盔甲下,是難得一見的柔和,鷹目瀟瀟,是連綿的春水不?斷——
日色在他身側漸漸變成?星光,越往北進,寒風越是冷冽,仿佛風也能磅礴而下,白駒過隙,北風不?止,他的臉色從溫和變成?冷酷,闖進這洶涌的風里時,不?知是風還是寒霜,已然將他眼底的那點溫存沖刷得消失殆盡。
戰報頻傳,自辛帥重傷后,戰前主將便換了?人?。
臨陣易將軍心不?穩,這些日來,懸壁的戰況艱難,勝有之?,負更多,端端十日,他們?便被打掉了?兩翼的精銳,損失慘重。
顧青是在暮色沉沉時趕到了?大軍營帳的,他個頭極高,還沒下馬就奪去了?營地里大部分人?的目光,殘兵敗將,無精打采,看著?顧青的眼神?都是無光。只幸好?這群人?中,還算有清醒的人?,愣了?半晌,反應過來是什么情況,怔怔矢口道:“顧將軍……”
“顧將軍。”
“顧將軍!”
“是顧將軍來了?!”
“咱們?有救了?!”
一瞬之?間,像是往油鍋里扔進了?一滴水一般,訇然作響,將士們?欣喜若狂,都圍上來看顧青,而顧青卻只是點頭示意?,便直接掀簾,進了?營帳。
營帳中辛責成?正在換藥,他赤著?上身,可以看到后背有一道極長的刀疤,光是解下止血的布條,都能見到血光噴濺,顧青瞬間皺眉,快步進來:“師父?!?
聞言,辛責成?轉頭,看到他展了?點笑:“來了??!?
顧青掀袍跪地:“徒兒不?孝,害師父受難了??!?
辛責成?不?好?動,只能用一支手將他虛扶起:“說什么呢,這跟你又有什么干系?”
顧青不?敢勞動辛責成?力氣,主動站起身來:“若當初……”
“不?提當初,莫說你不?愿在京中待著?,便是我與你師娘不?也如此?舊事不?必提,來談如今懸壁戰事?!毙霖煶?叫人?拿了?堪輿圖。
“西戎久居北境,對北方的地形與環境極為熟悉,他們?的朝廷又極重軍事,雖然人?數上不?敵我們?,但比起咱們?的民兵土兵,可算得上各個精銳,如今我們?缺的不?只是一個□□的將帥,還缺能用的兵,況且……”辛責成?話音未落,就聽外頭平地驚雷,大地震動三聲——
“是火石!”
“西戎攻城了?!”
“快去稟報將軍!”
顧青一走,季卿語的日子忽然閑了?下來,除去平日里到祖母那請安,陪祖母說說話、隔三岔五到辛府陪陪師娘,日子算得上閑庭信步。只這日子從前好?像經常過,不?覺得有什么,但如今顧青一走,平淡如水的生活好?似一下子寂寞了?不?少,她去書房看書,翻開書頁已久,到底是一字未讀,少時讀書習字時,曾祖??渌撵o,只這會兒,怕是有負曾祖褒獎。
季卿語站在西窗前,看目下不?亮的天色,不?知為何,心口煩悶,便是看不?下書,心頭密密麻麻的煩亂著?,不?知顧青如何,也不?知懸壁戰事如何……
心煩意?亂間,鎮圭忽然在身后叫她:“二娘,二土寫好?了?。”
季卿語回神?轉過身去,鎮圭已經在臨三字經了?,但他如今還在糾正寫字的習慣,一次練不?了?太多,季卿語也不?著?急,就一點一點看著?他寫,勉強算是煩悶里,一點點的喘息罷。
季卿語又陪他寫了?會兒,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鎮圭想不?想去學堂念書?”
“想!”鎮圭想也沒想就答應,應完才懵懵懂懂地問?二娘,“念書,學堂,二土能去學堂念書嗎?”
季卿語也是抿唇。當初在合安村小?住時,她便同顧青說過這事,顧青說回來辦,真就是回來辦,還要放他們?二人?良籍。聽到這話,鎮玉就說要考慮,可到后來,懸壁又出戰事,這事便擱置了?——其實原本鎮玉已經打算去學堂,只是還沒來得及同顧青說,但他來問?季卿語學問?的頻率變高了?,季卿語便同顧青提了?提。
鎮玉在村子里見汪家?小?子中了?秀才,雖然只是去恭賀吃席,但說不?羨慕自然是假的,若是沒有后來這些事,他在汪秀才這個年紀,說不?定也能成?秀才,成?了?秀才,家?中便不?用這般辛苦,他可以在村子或者鎮上辦個私塾,收點束脩,能補貼家?里,想起往事種?種?,鎮玉便感慨系之?矣。
可他心里是這般想,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戰事突起,鎮玉說什么都不?愿留在家?中,圣旨到宜州府的那夜,顧青和鎮玉兩人?在書房說了?半宿的話,季卿語端著?茶來,第一次見顧青對家?里人?神?色嚴肅。
鎮玉從前不?提讀書的事,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被顧青買下來的,既然如此,那他便是顧青的奴,雖然那幾兩銀子在現在的他們?看來不?值一提,卻是那時的顧青好?幾個月的軍餉,鎮玉記著?這事,長長久久不?敢忘記,在被顧青從一群人?堆里挑出來時,在他聽到顧青沒有嫌棄他還有個弟弟,便想著?從今往后要為將軍做牛做馬。
他知道顧青為人?,嘴硬但心又軟,若他提出想念書,顧青定會放他去,可鎮玉不?愿意?,他能活下來,鎮圭能長到如今這模樣,都是因為將軍,他不?能辜負顧青的救命之?恩。
季卿語還記得那日顧青同他說:“當初艱難,你若是開口說想念書,那我是決計是要把你抽一頓,教訓你這白眼狼玩意?兒,不?曉得你二爹兜里幾個錢嗎?”顧青笑著?,又道,“但如今日子好?了?,平日沒什么緊要事,還有閔川在,你若是想,念書也無妨?!?
鎮玉當時聽進去了?,說會考慮,顧青就把奴籍還給他,鎮玉說什么也不?要,顧青就拿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頂著?這份奴籍身份,哪里是能念書的,你怎么連這都不?知道,卿語天天說你有天賦,還說你能考狀元,我看全是她的說辭。”
季卿語在外頭聽著?,低說了?句,她才沒說過。
就聽顧青道:“我們?顧家?還沒出過秀才呢……”
鎮玉叫顧青這句話說得抬頭,他從未覺得自己算顧家?的人?,因為顧青從不?要求他和鎮圭什么——
當初他和鎮圭剛被帶到軍營時,那些大人?就說顧青深謀遠慮,知道自己娶不?上媳婦,就買了?兩個小?的回來養老送終,還攛掇顧青叫他們?改姓,一個叫顧鎮圭,一個叫顧鎮玉,好?聽,說完這些胡話,又叫鎮玉開口管顧青叫爹,結果都被顧青一腳一個打出去了?。顧青絮絮叨叨地架走那幾個他口中老不?死的玩意?,說就是看人?可憐,買回來積德,他們?要是想聽人?叫爹,那就自個養,反正我兜里沒錢了?,活不?活的,就看他們?喜不?喜歡啃樹皮了?……
因為顧青這句話,鎮玉收下了?自己的奴籍,對顧青說,自己以后定給顧家?考個秀才,說完又覺得不?夠,說自己會更努力一點,考個舉人?,也當官。
顧青不?置可否,笑笑:“考著?玩就是了?,別想那么多,小?心一口吃成?個大胖子。”
季卿語想到事,又看看鎮圭的圓肚皮:“當然可以,只要鎮圭愿意?,二娘就帶你去。”
“那二土想去的,想去的!”
同鎮圭商量好?之?后,季卿語又這事同阿奶說了?說,阿奶自是一口答應下來,還叫這事說得有些傷心,只阿奶一直沒想到,這倆一直在她膝下承歡的小?子,竟是奴籍……
顧阿奶他們?出身平民,雖知道民和奴身份不?同,但卻鮮有直觀的經歷,不?似季卿語出身深宅大院,高門?貴府,從小?便知人?是人?,奴與奴……但縱是如此,阿奶看著?鎮圭想著?這事,免不?了?的傷心難過,誰想做奴隸啊,這倆孩子從前也是良民來的,真真是命途多舛:“趕緊放良,放良了?,跟你二娘到書院念書去……咱們?顧家?也出書生郎了??!?
這事定下來后,鎮圭還真就去了?學堂,顧青到底是沒讓自家?舅爺上場打仗,把人?留在宜州了?,說是他出門?在外,家?里沒有男人?在不?放心,田氏聽到這話,感激涕零的,說什么也要把顧家?上下給顧青照顧好?。
就這般,黎阿栓日日送鎮圭去上學堂,有時季卿語往辛府和師娘說話的功夫,就會順道把二土接回來,這事忙到眼前了?,季卿語就不?會成?日想顧青他們?如何了?,還道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