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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娘道:“都說你被先頭那個何大奶奶纏上了,遲早要病死!”
何平安面無表情翻了個身,她嗅著自己的枕頭,慢慢蹙起眉。這枕邊有股淡淡的籬落香,叫她想起了顧蘭因。
寶娘以為她惱了,繼續笑道:“你病死了也活該,我聽人說,那個死了的大奶奶叫何萍萍,你怕是跟她沖了適才摔折了腿。誒,想你那日發瘋,我就當你是被鬼上身了,暫且替你瞞住身份一事……”
她話沒說完,躺在床里的人忽然一個枕頭砸過來,寶娘愣住了。
何平安:“滾。”
寶娘怒極而笑,指著她道:“好,你是給臉不要臉,我這就告訴她們去。”
她一枕頭再砸回去,推開門就想找周氏,不想廊下有人靠著外面的窗戶,伸手接了幾點雨水。
聽她重重的關門聲,穿著雪青道袍的少年人回過頭,神色淡漠道:“你要告訴誰?”
第19章 第十九章
寶娘極少與少爺打交道,不知他性子如何,驟然撞見心虛極了,垂首道:“少爺您聽錯了。”
顧蘭因讓她抬起頭來,寶娘抬起頭,鬢后簪的草蟲釵忽然被人拔下。
未反應過來的侍女摸著自己的發鬢,后知后覺那又是從何平安的梳妝臺上順手揀走的。
“白瀧說你奴大欺主,果然不假。”
他聲音冷清清的,語調平平靜靜,言罷不再多看她一眼,寶娘站在原地不見少爺再有任何動作,心內忐忑不安,又過了許久,她回到自己的屋里,仍不見外頭有動靜,自以為逃過一劫。
誰知當夜兩個粗壯的婆子闖進屋里,不由分說便先將睡夢中的寶娘捆綁起來。
“你們干什么?!”寶娘尖叫著使勁掙脫。
先動手的婆子啪.啪就給了她兩耳光,將人一瞬間打懵了,另一個接嘴道:“少爺說你沒規矩,好吃懶做,不守本分,要將你發買了。”
“不可能,少奶奶呢?我是少奶奶的人!除了少奶奶,誰也不能賣我!太太來了看在少奶奶的面上都要留我,你們憑什么動我!”
這兩個人用粗麻繩將寶娘捆的結結實實,任憑她怎么掙扎,皆無濟于事,大抵是嫌她聒噪,其中一個婆子隨手撿起桌上的抹布,揉成一團塞到她嘴里。
“你就歇歇罷,還以為自己名里帶個寶字你還真就是個寶了?太太怎么做那是太太的事,這兒可是少爺的地方,他就是掀了房頂燒了大門頭子誰敢說個不字。”兩個人嘲笑歸嘲笑,動作卻一點不含糊,將人丟到柴房里,又是幾巴掌扇下去,將人打的喉嚨里嗚嗚叫,并以此為樂。
直到山明過來看了一眼,兩人才停手,他是顧蘭因身邊最老實本分的長隨,見寶娘臉頰腫起,無奈道:“你們兩個下手沒輕沒重的,將她臉扇成這樣,等天明了給人牙子可就要折些銀子了。”
兩個粗使婆子不以為意,又拍了拍寶娘的屁股,道:“這也還算是個好貨,大屁股盤子,買回去好生養,那些窮男人只知道找女人生孩子,哪里管她長的什么模樣。”
山明看地上的女人狠狠瞪著自己,仿佛自己是她前世不共戴天的仇人,蹲下身疑惑道:“可不是我要賣你,少爺本是要將你賣到窯子里,我想著你一個姑娘家,原本是個體面的丫鬟,去了那等虎狼之地定然活不過一年,就勸少爺,還是賣給人牙子讓他們給你找個好人家,窮雖窮了點,進門也是正頭娘子,有什么不好的。我這里已經發足了善心,不知你這樣瞪我做什么?”
寶娘要是嘴沒有被堵起來,此刻肯定要唾他一口,罵他貓哭耗子假慈悲。
“嗚嗚嗚!”地上躺著的侍女拼命想要出聲,山明見狀,揮手先讓兩個婆子出柴房,然后才扯掉塞她嘴里的抹布。
“你想說什么?”
寶娘深深吸了口氣,緊緊盯著他:“少奶奶早死了,現在的少奶奶是個假貨。”
山明一巴掌扇過去:“你放屁!”
“我沒有!”她聲音嘶啞,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絞盡腦汁道,“你去馬衙的九章村,問他們村里人有沒有一個叫何平安的孤女,趙太太是她的姨母,趙婉娘死后她就被趙家人接走了,因生的實在太像,故意請她代嫁。她根本就不是你們的少奶奶!”
山明納悶了:“這進了門,和少爺都拜了天地,咱們老爺太太也喝了她的茶,她不就是咱們的少奶奶么?旁的人連門都沒進,算哪門子少奶奶?”
寶娘一時啞口無言,因他說的似乎是有那么點道理……
“不!她是欺騙了你們顧家,她不該是少奶奶的、她——”
山明反問道:“難不成你一個奴才還想當顧家的少奶奶的?”
寶娘覺得他在羞辱自己,臉色一白,隨即就要破口大罵,但山明眼疾手快,又將抹布揉成一團塞了她嘴里。
“以后記得積口德。”
夜里飄細雨,山明丟下一句好心話,也不多留,那兩個婆子見他走了,搬著小板凳坐在柴房門口。這已經是下半夜了,宅子里安安靜靜,先前有人傳家里鬧鬼,恰好這一處很偏僻,攏共就一盞燈掛在不遠處,她兩個說說話,不覺身上有些冷,聲音一時低了,漸漸地,沒人說話。
等天一亮,牙人上門,白瀧起了個大早,山明跟牙人議價時她看著寶娘。沒想到短短一日,她就狼狽至此,白瀧見她用祈求的眼神看著自己,不忍心繼續待在這里,轉身先走了。
寶娘躺在冰冷的地上,渾身發寒,中途被牙人抓過來看牙口,她狠狠呸了一聲,將心里憋了許久的話大聲喊出來。
白瀧尚未走遠,依稀聽到了點聲,她停住腳步。那頭,牙人賞了寶娘一耳光,將抹布重新塞回去,自己用袖子擦了擦臉,笑著對山明道:“就這脾氣,我定要給她賣到一戶好人家里去,你就放心。”
山明接過錢,懶得管寶娘了,將人一推,算是將少爺的事辦完了。
牙人從后門將人帶走,悄無聲息,過了幾天,宅子里其他仆從才發現寶娘不在了。
白瀧知道事由,從不對人提起,漸漸地眾人也就忘了這個人,獨獨何平安還記掛著她。好端端一個人,無緣無故不見了,她倒也懶得猜,直接問顧蘭因。
何平安臥病在床的日子里,顧蘭因來的勤快,二月底下了幾場春雨,天氣漸漸回暖,他去了幾趟城里的觀音廟,這日回來給何平安帶了一包桂花酥糖。
丫鬟們支開窗透風,躺在床榻上的女子松松綰著發,姣好的面容帶了幾分病氣,幾次遭災,身子大不如前,她吃著干巴巴的酥糖,身旁有個少年人為她端著茶水。他看著何平安眼神與從前有些許不同,仿佛看見故人,卻又透著一絲陌生感。
“難為你又進城替我燒香。”何平安摸著自己身上新掛的陽符,微微笑道,“也多謝你記掛我的身體。”
顧蘭因將送給她的兩張陽符疊成菱花樣的方勝,就掛在她身上。
何平安問他寶娘的下落,顧蘭因隨口道:“賣給了人牙子,興許是在鄉下哪戶窮苦人家。”
何平安抓著被褥,忽覺的像是踩空了陷阱,心跟著跌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