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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也正好抬頭,笑吟吟地問:“純粹來試試?”
“可是我不會……”
“沒關系,舅舅也不會。”葉懷樸將毛筆遞給純粹,筆桿上還殘存著令人神往的溫熱。
紙上突兀扭著一個墨汁怪圓,像一只沒長瞳仁的眼珠。
“畫吧,純粹。”舅舅彎起溫柔的黑漆漆的眼睛,輕輕說:“這只是一支毛筆,拿起它不需要證明什么。”
是的,拿毛筆不需證明自己會書會畫。當你拿毛筆站在桌前頭,自然就有人認為你會——倘若邊上再來幾位作捧,多數人就一定對此深信不疑了——盡管你從來不會畫畫。
那是舅舅試圖教會純粹的第一個道理,可惜純粹沒懂。
純粹現在在做什么呢?周末的純粹看到舅舅的鞋還擺在玄關,意識到舅舅可能并沒有出門。
真是稀奇,舅舅賴床了。
純粹敲敲舅舅的臥室門,屋里沒有動靜。
恐懼感慢慢從腳底爬到心臟,難道舅舅也要像風鈴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嗎?
門沒有反鎖,輕輕一擰把手就開了。屋子里光線很暗,窗簾遮住大半個窗戶,隱約看到床上隆起的黑色弧度。
“舅舅……”純粹輕輕喊:“舅舅,您醒著嗎?”
舅舅沒有回答,他背對著她躺在床上,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舅舅……”純粹顫栗著走到床邊,慌張地輕輕推推舅舅——好在還是溫暖的——純粹慶幸地想。
“……純粹?”床上的人坐起身,聲音里透出濃濃倦意,聲音有點兒發啞。
一只手輕輕落在發頂,熟悉的令人鼻酸的聲音溫和地問道:“怎么了?”
純粹將哽咽聲咽進喉嚨里,跪在床邊,手緊緊抓著舅舅的胳膊,好像抓住一只即將振翅高飛的鳥雀。
“您沒起得這么晚過。”純粹抬頭看著舅舅,屋子里光線仍然很暗,她連他的表情都看不清楚:“我以為您出意外了。”
葉懷樸笑了,拍拍她的肩,說:“不怕,舅舅死不了。去把窗簾拉開。”
純粹依言去拉窗簾。這時候快中午了,大量的陽光從窗戶里泄進來,亮得刺眼。純粹瞇了瞇眼睛。
她聽見衣柜門開關的聲音,舅舅或許要拿衣服來換吧?這樣想著,純粹打算知趣地離開房間,一轉身卻看到舅舅正握著一支剛從衣柜拿出來的細長金屬棍,手摸索著重新回到床邊。
這個動作由正常人做起來十分怪異。
因為人有眼睛,做事前習慣先觀六路;而讓手先行,就好像……
就好像是眼睛看不見,不得不讓手代勞似的。
“舅舅!”純粹揪心地又叫了一聲,她看到葉懷樸隔了兩三秒,辨別出她大概的位置,才稍微朝這邊偏了偏頭。
“別害怕,純粹。”葉懷樸聽出她聲音里的擔心,溫和地說:“我這眼睛有時候會出點兒小毛病,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葉懷樸聽見純粹慢慢走近的腳步聲,隨后眼前光線忽明忽暗,臉上感受到輕微的氣流,這孩子正在他眼前輕輕晃動自己的手。
他真的看不見,眼球只好始終看著虛無的前方。他聽見純粹輕輕說:“舅舅,我們去醫院吧?”
葉懷樸笑起來,摸索著拍拍她的手,說:“醫院也沒辦法。別擔心,休息一下就好了。不過,”他頓了頓,手稍微緊了緊:“這件事情,誰都不要告訴,好么?”
“連姥爺也不行嗎?”
“當然,老人年紀大了,總是瞎擔心——再說他心臟不太好。”
“可是,舅舅……”
“純粹,這是我的秘密。”舅舅拄著盲杖立起身來,問:“除了醫生和我,你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純粹,能幫舅舅守住秘密么?”
純粹感到舅舅拍在自己肩上的手溫暖又沉重,心臟一下一下跳動——自己原來是舅舅這么信任的人。
舅舅在外人面前完美無缺的樣子,卻有這么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毫無保留地給自己知道了。
純粹心中驚喜又難過,她點了點頭,意識到舅舅看不見,又立即說:“我——我會的,連姥爺、連葉良辰都不會告訴。”
“好。”舅舅說:“這幾天我就不再出門,下周上下學,拜托陳伯來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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