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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澹不似許嬌河,想要說謊都要事先在腦內醞釀半日。
他半啟薄唇,呼出口與蕩心池水溫度相似的寒氣,調整單手撐在身后的坐姿,低聲說道,“他種在你體內的魔氣十分狡猾難纏,在你昏睡的期間,宗內先后派出了不少醫修前來治療,就連善于頂級治愈術的篆閣閣主都束手無策,無奈之下,我只好將你挪來虛極峰,由我親自照看。”
原來不只是擔心魔頭再度偷襲。
竟還有這一層顧念在其中。
許嬌河攙扶他的手臂更緊了些:“宗主一定是耗費了不少靈力,才將我救醒過來的。”
“大乘期修士雖號稱與天地同壽,然則九州之內,不夠充裕濃厚的靈力,無法再支撐我們繼續修煉提升,因此每釋放一次靈力,皆是相當于在消耗剩下的生命。”
明澹彎起一抹安撫于她的笑容,剔透的目光卻突兀蜿蜒出幾縷猩紅之色,“曾經若曇一次次渡靈于你,便是通過燃燒自己的壽數,只為讓你更長久地與他相伴在一起。”
明澹口中的主角是紀若曇。
但在許嬌河看來,他費心救治自己的做法,與紀若曇又有何分別?
也不知道這三次治療過程,究竟用掉了明澹多少靈力。
許嬌河的心情一下子復雜起來,她在心底估算了半天,只覺得自己沒有東西可以償還對方的恩情。
她見明澹修竹般的頸項繃出一段瘦削的弧度,像是獨自支撐盤坐十分勉強,便遲疑幾瞬,小聲對他道:“宗主可感覺好些?假如實在支持不住,這里也沒有旁人……您可以暫時用我的肩膀稍作依靠。”
“……多謝嬌河君體諒。”
大約身體真的不適,明澹也沒有推脫,他看了許嬌河花枝般不堪承受的肩膀一眼,默默將重心放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只將一小部分力量卸于對方的身體之上。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突破了應當遵守的范圍。
許嬌河忍了再忍,最終側轉臉去,只將悄悄泛紅的耳廓留給明澹的余光。
氣氛好似舒緩了些。
她也不像剛進入蕩心池時那么抗拒自己的接近。
明澹輕咳兩聲,靜靜擴散開苦澀的笑意:“說來我這半個師尊也著實可笑,分明站在若曇的靈位前起過誓言,要好好照顧他留在世上的唯一牽掛,卻害得你被魔族所傷,日夜難安,以至于無人可信。”
對方的話語盡是自嘲自省之意,許嬌河卻聽得心臟揪成一團。
別有所圖、滿心利用的人,至于做到這個地步嗎?
明澹又不知曉她尋到了《驚劍冊》,可除了《驚劍冊》她身上又有什么好圖謀的東西?
……總不能,和當初的紀若曇抱有同樣的目的吧。
混亂的心緒如同千絲萬縷,將許嬌河圍困起來。
她想得頭疼,也不愿意深究。
當務之急,還是解決內心最大的困惑。
她依然一副側首的樣子,語氣帶了三分生硬:“宗主這些年明里暗里的照拂,嬌河自是銘記于心,只不過……宗主既然清楚我前去如夢世,是為了收復繁閣的管理之權,先前又為何裝作不知?”
“……嬌河君不快一個上午,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明澹的反問很快響起。
他沒有停頓,也叫許嬌河看不出任何尋找借口的跡象,誠懇地說道,“其實我只是覺得,有的時候坦誠自己的真心話是件很難的事情……為了免你窘迫,我才會故作不知。”
明澹的這番話,若是旁人聽來,頗有些云里霧里,但許嬌河卻突然明白了他隱晦不提之下的顧慮。
自己同紀若曇結契時,都沒有前往如夢世拜祭老尊主。
現下紀若曇死了,為了得到繁閣的財富和權力,又貿貿然登上門去。
明澹推己及人,認為她說出內心實話難免會尷尬,所以假裝什么都不知道,默許了拙劣的借口。
許嬌河張了張嘴,卻感覺無言以對。
她聽見明澹繼續用一種善解人意的語氣說道:“這樣也好,畢竟云銜宗派去如夢世求借媧皇像的名單里,原本沒有嬌河君,我同樣需要合適的理由,將你帶去。”
第24章 離開黃金籠的第二十四天
許嬌河既與如夢世約定了第七日的吉時, 要參拜媧皇像和懸靈老祖,為防止出現意外,到了第六日的早晨, 明澹便下令隨行之人收拾行李, 準備上路。
好巧不巧,這一天也是執法長老出發前去鎮守欲海的日子。
兩支隊伍在云銜宗的山門前互相話別。
一身簡裝、身負青銅劍的薛從節看見許嬌河, 照例是鄙夷的眼神和一聲冷哼。
許嬌河也懶得和他計較。
想到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用見到對方, 她就忍不住心花怒放, 為此甚至假模假樣地抬起手臂, 同對方揮了揮以示道別:“執法長老, 欲海苦寒, 還請一路珍重哦。”
薛從節卻并不領情。
同眾人一一話別,唯獨將她撇下,接著頭也不回地開啟傳送陣消失在了原地。
“牛鼻子老頭,什么破脾氣……”
許嬌河嘟囔一句, 轉頭看著正在與留守的秉禮長老交代事務的明澹。
他今日穿著唯有大節禮時才會上身的繁復深衣道袍, 滾邊的衣緣配以銀線滿繡山川流云紋,鶴唳九霄的發冠之下,雅致的青玉額飾垂落眉心, 整個人風姿天成, 光華神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