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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吹落許嬌河簪在發髻上的釵飾,如瀑青絲傾瀉下來,與漆黑霧氣交織拉扯, 難舍難分。
風也消融了許嬌河耳畔的其他聲響, 唯有黑霧的惑言一字一句清晰地進犯——那邪惡又瘋癲的笑意猶如嗡嗡蜂群震動著她的耳膜,令許嬌河無法思考, 更無法堅定明澹和游聞羽一定會來救她的念頭。
“你怎么不說話, 是不敢賭嗎?”
黑霧帶著明知故問的疑惑, 分出一縷寒冷的魔息襲上許嬌河的耳垂。
它拉長了尾音, 似有生命力的魔息似毒蛇般包圍著一小簇軟肉來回纏繞, 令許嬌河生出肌膚被人吮/吸舔吻, 下一瞬就要被咬下血淋淋一塊肉的錯覺。
“你不說話,我也知曉你在想什么。”
“……讓我來猜猜。”
黑霧抵在許嬌河的耳骨上方,佯裝思考片刻,又用近乎氣聲的音量說道, “你想的是, 媧皇像蘊含著上古神通,擁有賜福和守護的力量,是如夢世的不世之寶——而你不過一介凡人, 要天賦沒天賦, 要能力沒能力, 除了一副皮囊還算過得去, 其他方面一無是處。”
“明澹若拿媧皇像換了你, 要怎樣對如夢世交代?若小洞天失去媧皇像, 無法加固欲海搖搖欲墜的封印, 到時候群魔傾巢而出,天下大亂……貴為宗門魁首的云銜宗又該怎樣對九州交代?”
黑霧的話不疾不徐, 卻句句誅心。
它引誘著許嬌河,朝著從未設想過的沼澤之中,不斷沉淪下去。
許嬌河停止了哭泣,她情不自禁地隨著黑霧未盡的言語開始思考:明澹愿意庇護自己,不過是出于同紀若曇的半段師徒情誼,而游聞羽在半炷香前告白心意被拒,又在魔族奇襲時冷漠地拂開了自己求助的手,心底不知充斥著多少惱恨,將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顯然也不是明智之舉。
……所以,她似乎沒有任何憑據斷定,自己能在黑霧的手中活下去。
許嬌河的身軀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這點變化立刻被關注著她一舉一動的黑霧捕捉。
弱小的人類,離開蔭庇的牢籠就無法存活的金絲雀。
脆弱如薄紙的意志,合該被自己盡數摧毀。
它打心底感覺到愉快,而“紀若曇的道侶”這重身份,又令鼓噪在它體內的快意加倍。
興奮之下,黑霧變了調的嗓音漸漸喪失非男非女的特征,突兀顯出一絲屬于男子的喑啞病態:“照目前的速度下去,你我還有半刻就會抵達欲海入口,可是跟在我身后的蟲豸,卻還有兩只……你看,其實他們根本不顧忌你的安危,否則怎么會連我的警告都沒有聽進去?”
說完這句話,仿佛為了印證什么,黑霧猛地在原地停下。
它將霧氣化作利爪鋒銳的巨手,擒住身體被定的許嬌河的腰桿,將她整個人暴露在后方追兵的眼前,揚聲喝道:“明宗主是聽不懂我的話?亦或者不在意這女人的性命?怎的我說派出一人隨我到欲海入□□易,你們卻非要墜于身后同我糾纏不休?莫非,是巴不得她死?”
說著,它無聲操控起魔氣,憑空分裂出一把黢黑無光的薄刃,橫在許嬌河纖細的脖頸旁。
刀刃示威似地緩緩劃過,留下一道滲著鮮紅血珠的痕跡。
盡管不是很痛,可腳底是粉身碎骨的深淵,面前是尚不可知的未來,層層恐懼砸在許嬌河不甚堅強的情緒之上,逼得她闔起雙眸,溫熱的淚水迅速淌落下頜,洇濕了胸口潔白的布料。
“不要!”
“你千萬不要傷害嬌、師母!”
那血痕和眼淚猶如割在游聞羽的心臟,一時叫他遺忘了平日的冷靜和分寸,失態著大喊出聲。
“看來,還是你道侶的徒弟,更加關心你。”
黑霧玩味的話挨著許嬌河的側臉輕輕響起,轉眼又恢復正常的音調,對準幾十丈外的二人催促道,“不要傷害她?若想叫我不傷害她,就快點按照我的話做!”
“不過,還有另外一事我得好心提醒你們一句,誰留下誰離開,同樣需要猜到我的心意,假設留下的人并非我心中所想,那我也不介意拉著懷中的小娘子為我陪葬。”
黑霧的想法不難猜測,它在與明澹的交手中吃虧受了傷,自然不想接著與明澹對上。可要把媧皇像交給只有洞徹境界的游聞羽,能不能救下許嬌河不提,搞不好連同媧皇像都會被實力強悍的黑霧搶去。
心意搖擺間,明澹已經替游聞羽做了決定。
他將手背到身后,召喚出魔族趨之若鶩的媧皇像,又趁機注入了一道極為微小的靈力。
“聞羽,給你。”
明澹將媧皇像縮小到半個手掌大小,交托到游聞羽手中,鄭重道,“萬事小心。”
他擔心黑霧不耐煩起來對許嬌河不利,故而沒有選擇拖延,眼看媧皇像消失于游聞羽的掌心,他揮袖將萬里無云的晴空劈出一道空濛縹緲的裂縫,然后投身其中,再不復蹤影。
“很好。”
黑霧滿意一笑,重新將許嬌河吞進霧中,朝著欲海的方向飛去。
唯剩游聞羽一人,棘手的麻煩不再棘手。
黑霧稍稍放松了警惕,它撤去剛才抓許嬌河出來,展示給二人看時二次施加的禁言術,好心情地開起玩笑:“我聽見游聞羽剛才不小心說漏嘴,喚出了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嬌,嬌嬌,哪個嬌?”
許嬌河卻是心如死灰,仿佛失去生機的花朵般,沉默地躺在霧氣的纏絞中不住落淚。
“你不說話,我就只好叫你嬌嬌了。”
黑霧頓了頓,又惡劣地補充一句,“堂堂無衍道君的道侶,竟然叫這么個名字……嬌滴滴、怯生生,合該做養在內室鶯啼妙囀的玩物,如何能夠匹配紀若曇劍蕩虛清境的無上威名?”
沒了明澹的存在,黑霧逐漸變得下流而聒噪。
許嬌河本想躺平靜靜等待或生或死的命運降臨,卻被它說得臉頰滾燙,氣血逆流。
她氣得不住哆嗦,語不成調,邊哭邊罵:“匹不匹配,要你說了算!你從抓住我開始,就不停地提起無衍道君四個字,究竟是我沒了夫君活不下去,還是你內心仰慕于他一刻,不提起就渾身難受?!”
“你!”
許嬌河的話把黑霧惡心了個夠嗆,它控制著魔氣平鋪展開,惡狠狠地覆在許嬌河的唇鼻上,待她呼吸不到空氣,因缺氧而微微翻起一雙清凌凌的瞳珠,方才厲聲說道:“受制于人,竟也學不會乖順!”
“你以為這世間還有另一個紀若曇庇護于你嗎?不要命的東西!”
“別說是我,你以為云銜宗的那幫小人能有幾個真正將你放進眼底?如果紀若曇還在,沒準他們看在他的面子上,還會替你考慮一二,可現在的你算什么?全無倚仗,還要占據紀若曇的財富和權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