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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睛一看,興兒說得卻是一點不假,馬車雖簡陋,駕馬車的卻不是隨便什么人,還是他林家表妹幾次來他們家做客用的那個車夫。當即便嘆道:“既是親戚家的人,自然是我們沒理。”便也丟了那些心思,自回榮國府不提。
卻說那王夫人,聽聞得賈璉屋里開始煎藥,也放下心來,回過賈母,婆媳二人總算松了口氣,只等宮里的好消息來。
第106章 第106章
幾梔奉了祖父的命令來給世交的嚴大夫送香片, 嚴大夫叫她稍等片刻,命徒弟去藥房拿幾貼才從南方運來的藥材給她帶回去。徒弟領命去了, 幾梔等得無聊,找點話問:“方才來嚴爺爺這兒看病的是什么人呀?我看他家的馬車用的木頭、簾子都是上品, 馬也威風, 看著極富貴, 那人自己雖也穿得不差, 卻不像是坐得起那種馬車的。”
“給他家主子跑腿的唄,那種富貴人家,最要臉面了。”嚴大夫覺得好笑, 自己淘澄空了身子,要來進補, 怎么反不好意思自己來看病?找個明明白白沒什么毛病的下人替他跑腿, 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那種人家沒什么好說的, 你以后再遇著那么富貴的馬車, 可千萬別搭理他們,你爺爺養大你不容易。”
幾梔笑道:“來看那種病的?”
“去去去, 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這是你能說的?”嚴大夫作勢要打她,“也不是, 就是不知道從何處得了個什么方子,問能不能幫著生育。”
幾梔奇道:“哪有那種靈丹妙藥啊?”但她看那人出去時候的神態、模樣,不像無功而返的。
“你要說完全沒用, 那也不對,他那兩個方子,女子服了滋陰補腎,養氣活血的,男子也那貼也是養生的,把身子養養好,自然更容易生育些——是不是這個道理?他那方子,倒也不是什么歪門邪道的,容易吃壞身子的那種。橫豎沒什么壞處,由著他們吃去吧。”嚴大夫道。
幾梔“哈哈哈”地跟著笑了兩聲,又憂心道:“只是他們那樣的富貴人家,想來也不好惹,若是吃個一兩年,也沒生下一男半女的,來您這兒鬧騰起來,可怎么辦才好?”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么要把藥房開在這兒?”嚴大夫笑道,“你從我這兒出去看看,后面那條街上住著三個御史大人呢,這些人家若是想仗勢欺人,怕是沒這個膽子喲。”況嚴大夫也不是無名之輩,別說就是鄰居的幾位御史大人了,將軍府、閣老府他也去過,還真不怕別人隨便拿他怎么樣。
“到底還是別惹出什么麻煩事才好。”幾梔接過藥,又謝過了嚴大夫師徒,“我們家如今租了國子學博士林大人家的一個院子,也算安定下來了,嚴爺爺得了空來坐坐,我爺爺陪您下棋喝茶。”
“我這兒還開著醫館呢,你爺爺就退下來了,如今他是閑人,要下棋喝茶,叫他來我這兒,別成天打發你跑來跑去的。”嚴大夫嘴上不饒人,卻還打發幾梔趕緊回去,“天要黑了,你在外頭不安全,快回去罷。你爺爺也是,怎么敢放心你就這么出來的。”
這里明明也不偏僻,嚴大夫也是做了一輩子大夫的人了,卻也不支持她一個小姑娘以后會繼續從醫道。最叫人難過的是,他沒有絲毫的惡意,而是從親近的、關切的長輩的角度,覺得她走這條路不好。幾梔也沒想著這就說服他,只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嚴爺爺也早些休息,讓小師叔給人看診,您在旁邊指點指點就行了。”
她回了家,正逢錦荷來找錢何氏借鞋樣子,看到她回來,笑道:“才打了春,錢姑娘就穿得這樣少出門,也不怕受涼。”
“沒事,我身上火氣重,扛冷不扛熱的。錦荷姐姐這雙鞋打算做給誰呢?”
錦荷道:“給我們家三爺做的,他個頭長得快,針線上的人兩個月做一次新衣裳,不一定趕得上他的,雪棗求我姐姐得空了替三爺做兩雙鞋,我姐姐應承下來了,這不是太太屋里忙嗎,我們姑娘說,既然如此,我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替三爺做兩雙鞋就是了,她回頭要親自繡花呢,那我們也不能拿普普通通的鞋樣子給湊活啊,這不,來求錢太太給我們打個樣子。”
幾梔打趣道:“林姐姐做事一向細致,就怕她繡好了,你們三爺又長個
了。”
“錢姑娘小心,我們姑娘聽見了,要來捏你鼻子的。”錦荷同她笑鬧了一陣,又問,“錢姑娘今晚得空不?紫鵑姐姐說我們姑娘素日吃的藥丸子太苦了,錢姑娘上回說的再吃一陣就可以換一種,她想請你過去看看,現下是不是到了可以換了的時候了?就是不能換,也想請姑娘幫幫忙,看看能不能改改口味,姑娘每回吃了都要反胃,拿果子、糖都壓不下那苦味。”
幾梔一口應下:“行,我去看看去。”
錢何氏道:“要改方子的話,你別自作主張,回來請教了你祖父才好的。”
“媽媽放心,我知道輕重。”幾梔也不嫌累,略歇了歇腳,見錦荷東西弄完準備回去了,便同她一道去了漱楠苑。黛玉今兒個見天氣好,在院子里曬書,才剛看著丫頭們把書收回攬月樓,分門別類地放好,見著她來,喜道:“來得正巧,你上回說央了人出去買沒買著的《草本說》,我就記得我在哪兒看到過,今天曬書,特意翻了翻,果然我父親原先的藏書里有。”
“真的?”幾梔眼前一亮,“好姐姐,借我抄一本。”
“我下午就抄著呢,上冊已經抄好了,你帶回去。下冊里全是圖畫,晚點我找竹節紙來描,你回頭叫小茴香來取,或者我讓人給你送過去。”黛玉恐這《草本說》里也有林海的筆跡,沒敢直接讓幾梔來拿,而且幾梔那么想要,定是想要收藏起來的,若是別處來的,她就大方送出去了,因是林海留下的,得珍藏著。
幾梔喜不自勝,給黛玉切了脈,又要來藥丸的方子細看過,道:“這劑丸子,其實沒什么具體的功效,就是滋補的作用,姐姐要是吃著反而不舒服,不若索性停一停,平常燕窩、梨水什么的吃一吃,試試這樣子的效果,也不必太依賴藥。”又把今天下午在嚴大夫那里聽到的補藥的笑話說了一遍。
黛玉也被逗得直笑:“照那位嚴大夫的說法,只要吃不死人的,都算有用了?”
“也不知道這些人家怎么想的,若是有那樣的好東西,我爹媽早自己吃了,還能留我一個在這兒跟著祖父過活的?”幾梔嘆了一聲,“偏什么時候都有那不信邪,總是要試著逆天改命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可別到頭來把自己的身子折騰壞了。”
黛玉亦道:“雖是如此,有幾人能甘心呢?遠的不說,你看馥姐……她如今身子這樣,有一半不是吃藥吃的?你要說全是南安太妃逼的……她自己想來也主動試過不少方子。”
幾梔道:“這也難怪你們太太急急忙忙要把她接回來了,馥姐的身子底子不差的。如今回家修養了半年,雖然心情還是不好,看臉色也比從前好一些了。”
可不是,雖然回來了也不見得高興到哪兒去,但是在南安王府,卻是半點兒也不高興的。還總是要被南安太妃責備、貶低,有幾個人受得了?莫說馥環還被洗腦得,真以為自己不如人、配不上云渡了。黛玉倒也沒覺得那個什么馬兗,就有多好,只是他來家里提親,作為馥姐的妹妹,她心里是悄悄地覺得出了一口氣的。之前聽說宋氏給林徥定親的時候,她還擔心為著家里的所謂的前程,叔叔嬸嬸要把馥環也嫁出去呢。現下卻也明白了,家里的前程還得家里人自己掙,親戚們各自過自己的日子,只一味想著聯姻、結親,最后光是沾到了,麻煩事也絕對少不了。
提到馥環,她倒想起另一件事來:“馥姐同你說了沒有?她想著以后你想自己出去開醫館了,她幫你。”在春綠園里開,自然可以免去不少危險、麻煩,不過那就不是幾梔的本意了,她倒確實說過要出去的,因
而笑道:“馥姐可真是個熱心腸,不過我的醫館,大約是賺不到幾兩銀子的。”
“你和她談錢,太俗氣了。”黛玉如今理家,自然是心里有秤。馥環當年嫁的是王府,林滹、宋氏又大方,又怕她在婆家受委屈,除了當年林老太爺分給二房的家產外,又足足地給她置辦了不少嫁妝。如今馥環手底下的田莊、店鋪,怕是比林徥的都要多出不少。她想幫幾梔開醫館,也是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做、找個奔頭,哪里是為了掙錢?只可惜那么豐厚的嫁妝,也沒讓南安王府的人對她另眼相看,最后也是哭著回來的,“要我說,你叫她做個掛名的掌柜的,也省了你許多事。那位嚴大夫為什么要把醫館開在御史大人家附近,你難道還看不出來么?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幫助更多的人,但你自己好好的,才有余力給人看病不是?”
幾梔道:“也是,那我過幾日,去謝謝馥姐。”
黛玉驚喜道:“照你這么說,離你開醫館的日子也不遠了?”
“祖父說,等今年出了夏,他先在春綠園里坐堂,讓我看診抓藥,他在旁邊指點。所謂的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總要親自試了,才知道自己學的怎么樣。”
等出了夏。黛玉遙遙地看著窗外繁星,到那時候,家里又是怎樣的光景呢?
第107章 第107章
賈母雖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但畢竟事關貴妃與闔家榮寵,豈能不在意?可偏偏他們和宮里關系又不親密, 自戴權沒了,那些偷偷往宮外遞信的太監們收斂了不少, 畢竟, 誰不惜命呢?何況說白了, 榮國府如今也不配他們拼著被發現的危險往他家傳消息了。況鳳姐吃了那藥, 面色紅潤了不少,據平兒說,那“血崩”之癥也確緩解了, 她心里放下了不少,只能安靜等消息。
只是老太君一心盼著小皇子、重孫兒, 卻不知為了立儲之事, 朝堂后宮都忙作了一團。兼之為了周翰林的事兒,皇上有心安撫周貴妃, 便更是要冷落了元春了。卻是還有一出, 原來那西藏、吐蕃等藩國,聽說了中原立儲, 俱按著上皇時的舊例,獻了美人來。劉遇年紀卻小,尚未立正妃, 自不可如此魯莽,少不得讓他父皇先養在宮里了。賢德妃因為“賢孝才德”,也不得不領了兩個美人在自己宮里, 教導她們學漢話、漢人規矩。那些女孩兒雖美,卻到底是與中原水土不合,在自己家鄉也是眾星捧月、嬌生慣養大的,遠沒有普通秀女好調教。再說了,她們身份特殊,也不能像對待宮女似的隨意打罵。永寧王才那么點大,這些美人到底是給他,還是給他父皇的?元春心里難免要計較,自然不大痛快,又為了那幾個新人勞心勞力,險些病了一場。
好在周貴妃復位,吳貴妃比她操心多了,她一時之間還真輕松了點兒,又唾棄自己貪圖安逸,不思進取。
而到立儲大典真的來了的那天,吳貴妃更是氣得咬碎了一口銀牙——太子體恤兄弟,特意請命,為二皇子劉述請封。圣上龍顏大悅,欣然允之,封劉述為禮親王,命內務府為他修親王府,待到了歲數,便可出宮自立門戶了。倒是劉遇,出宮住了不到兩年,又搬進了東宮,身份變得更尊貴,行事倒還和從前一樣,一時間上至太后,下到宮人,沒有不高興的。但是是真的高興還是背地里嘀咕,誰又知道呢?皇上本就喜歡親自教導長子,如今公務繁忙,更是恨不得留太子在養心殿說上整夜,甚至無暇理會后宮。況這立儲大典,因劉遇自己的再三懇求,辦得勤儉過了頭,有太上皇的壽宴在前,更是顯得不夠奢華、隆重。不禁叫人疑惑,是國庫空虛,還是新太子就是要用這樣的方法,給那些還沉浸在上皇時奢靡作風的人敲個警鐘,告訴他們,新君的風格不同?
其實元春又何嘗不知當今與上皇是截然不同的喜好?去年回家省親的時候她就心道不好,皇上繼位后,自己的行宮都是修補、翻新為主,未曾大興土木,她一個宮妃,回家省親,娘家竟合二府之力,蓋出一座精美華貴不遜皇家園林的省親別墅來。這其中的開銷,豈是如今的賈家承擔得起的?又暗自驚恐,怕其中有逾制之處,又怕皇上知道了,更是忌憚榮寧二府。
她正焦慮萬分,忽地聽說昌平公主求見,趕忙請她進來。
那昌平公主,原是西寧郡王府的貴女,為保社稷太平,自請入藏和親,如今給土司生了小王子,地位非同尋常。他們四王八公府本就關系緊密,在閨中時也曾聽父母長輩提過對方,雖先頭并不親密,卻也向往已久了。何況人家既是西藏王妃,又是本朝公主,元春不過略一想,便猜到她必是為自己宮里那兩個西藏女孩兒來的,不覺在心底暗嘆她禮數周到,到底是西寧王府出來的好教養。